第8章 当街退米
宋怀安把第一袋米提出来时，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只旧麻袋，袋口扎得很紧，上面挂着一枚木牌，写着吴家。宋怀安将麻袋放到长案前，又把账册翻到对应的一页，声音不高，却足够院中每个人听清：“吴家二女，入塾两期，共收束修六斗米。其间借用纸张三刀，墨条半块，冬日炭火同用，不另计。今日退还六斗米。”
吴家嫂子脸一下涨红，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谢先生，我昨日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哪里就真要退米了？”
我看着她：“束修既退，便两清。”
宋怀安没有多言，把米袋推到她脚边。吴家嫂子想接又不敢接，四周那么多眼睛看着，她若接了，便像承认自己这些年白占了便宜；若不接，往后又没有理由再逼我开门。她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厉害。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皆是如此。
每退一户，宋怀安便念一遍账。有些人家交得齐，有些只交过半数，有些甚至拖欠到如今，我也从未催讨。账册上的字像一面镜子，把她们平日里藏在寒暄和笑脸后的便宜，照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福春茶楼的伙计也挤在人后探头。先前听过说书的人，此刻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
陈里正坐在一旁，最初还绷着脸，后来听到几户拖欠束修的账，眉头便皱得更紧。等宋怀安念到有一家孩子摔伤，我自掏钱买药膏时，人群里终于有人低声道：“原来谢先生还贴了这么多？”
“可不是说她收三斗米黑心吗？三斗米教两个月，还要管纸墨炭火，这哪里黑心？”
“我家小子去西街书塾，一个月就要二两银子，还不管饭。她这三斗米，怕是连灯油钱都不够。”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人群中散开。薛金娘听见了，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大约没想到，我不是只退她一家的米，而是把所有人的账都摊开，让众人的目光不再只盯着她嘴里的委屈，也看见我这些年的付出。
等退到薛家时，宋怀安取出一只新麻袋。
薛金娘冷笑：“我家小禾才来几日，这三斗米你自然退得轻松。可我女儿耽误的功夫怎么算？她在你这里受的委屈怎么算？”
我没有立刻答她，而是从桌上取出另一张纸，递给陈里正：“里正，这是薛家入塾时我写下的规矩，薛娘子按过手印。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归雁书舍只授课，不包饭，不留宿，申时末前接走。请您替众人念一念。”
陈里正接过纸，神色有些迟疑，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不念。
他念完后，人群又静了一瞬。
薛金娘的脸终于挂不住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孩子若饿着冻着，先生难道就能袖手旁观？我不过是让你多尽一点心，你倒把自己说得多委屈。”
我看着她，问：“我那日可曾让小禾饿着冻着？”
薛金娘一噎。
我又问：“我是否因你未按时来接，留她喝了一碗热粥？”
她脸色更难看，却仍强撑道：“那粥清汤寡水，哪里像给孩子吃的？”
这句话刚落，人群里便有人嗤笑了一声。一个卖菜的妇人忍不住道：“人家没收你饭钱，雨天给孩子一碗热粥，你还嫌清淡？若换了我，早把孩子送回铺子门口了。”
薛金娘猛地瞪过去：“有你什么事？”
那妇人也不是好惹的，立刻回嘴：“你能把人家女先生挂到茶楼里让人骂，还不许旁人说句公道话？”
气氛一下变了。
我知道，真正让人转向的从来不只是几句解释，而是账本，是手印，是一袋袋退回去的米，是她们忽然看见，自己以为天经地义的便宜，竟然建立在另一个人的亏损上。
我等人群稍静，才开口说道：“三年来，归雁书舍收束修，是为授课，不是为买下我整日的工夫。我可以因情分帮一回、两回，却不能让情分变成规矩。今日退还各家束修，自此以后，归雁书舍闭门，不再授课。”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乱了。
有人急道：“谢先生，真不至于如此。孩子们还等着上课呢。”
“是啊，我们又没说一定要你包饭，昨日那些话不过是商量。”
“大不了往后我们准时接孩子，再不提午饭的事了。”
我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昨夜她们逼我时，也曾这样七嘴八舌，只是那时每一句都在劝我多退一步。如今发现便宜要没了，又开始说一切都可以商量。
我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放在长案上。
纸上盖着县衙的朱印，是上午宋怀安去衙门取来的。薛金娘昨日递状，说我私设书舍、收取束修、看护不当。县衙虽未定我罪，却勒令归雁书舍暂停授课，待查明后再议。
我把文书展开，声音不疾不徐：“薛娘子既然已告到县衙，说我敛财害童，县衙也已令我停塾。我不过是照令行事。”
这一下，连薛金娘都愣住了。
她显然只想借县衙和舆论逼我低头，却没想过事情一旦过了官面，就不再由她随口收回。她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我那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厉害，谁让你不肯听劝？”
我淡淡道：“如今我知道了。”
那些原本还想劝我的家长，也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我在拿乔。归雁书舍是真的要关了，那个三斗米便能让孩子读两个月书的地方，从今日起不会再开门。
宋怀安把最后一袋米退到薛金娘脚边。
小禾站在她身旁，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看着我，嘴唇微动，像是想喊一声先生。可薛金娘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拖了半步。
我没有再看她们，只转身取下门上的木牌。
归雁书舍四个字在我手里沉甸甸的。三年前挂上去时，我觉得它是一处归处；今日取下来时，我才知道，归处若成了别人索取的笼子，便不如亲手拆了。
那是一只旧麻袋，袋口扎得很紧，上面挂着一枚木牌，写着吴家。宋怀安将麻袋放到长案前，又把账册翻到对应的一页，声音不高，却足够院中每个人听清：“吴家二女，入塾两期，共收束修六斗米。其间借用纸张三刀，墨条半块，冬日炭火同用，不另计。今日退还六斗米。”
吴家嫂子脸一下涨红，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谢先生，我昨日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哪里就真要退米了？”
我看着她：“束修既退，便两清。”
宋怀安没有多言，把米袋推到她脚边。吴家嫂子想接又不敢接，四周那么多眼睛看着，她若接了，便像承认自己这些年白占了便宜；若不接，往后又没有理由再逼我开门。她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厉害。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皆是如此。
每退一户，宋怀安便念一遍账。有些人家交得齐，有些只交过半数，有些甚至拖欠到如今，我也从未催讨。账册上的字像一面镜子，把她们平日里藏在寒暄和笑脸后的便宜，照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福春茶楼的伙计也挤在人后探头。先前听过说书的人，此刻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
陈里正坐在一旁，最初还绷着脸，后来听到几户拖欠束修的账，眉头便皱得更紧。等宋怀安念到有一家孩子摔伤，我自掏钱买药膏时，人群里终于有人低声道：“原来谢先生还贴了这么多？”
“可不是说她收三斗米黑心吗？三斗米教两个月，还要管纸墨炭火，这哪里黑心？”
“我家小子去西街书塾，一个月就要二两银子，还不管饭。她这三斗米，怕是连灯油钱都不够。”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人群中散开。薛金娘听见了，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大约没想到，我不是只退她一家的米，而是把所有人的账都摊开，让众人的目光不再只盯着她嘴里的委屈，也看见我这些年的付出。
等退到薛家时，宋怀安取出一只新麻袋。
薛金娘冷笑：“我家小禾才来几日，这三斗米你自然退得轻松。可我女儿耽误的功夫怎么算？她在你这里受的委屈怎么算？”
我没有立刻答她，而是从桌上取出另一张纸，递给陈里正：“里正，这是薛家入塾时我写下的规矩，薛娘子按过手印。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归雁书舍只授课，不包饭，不留宿，申时末前接走。请您替众人念一念。”
陈里正接过纸，神色有些迟疑，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不念。
他念完后，人群又静了一瞬。
薛金娘的脸终于挂不住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孩子若饿着冻着，先生难道就能袖手旁观？我不过是让你多尽一点心，你倒把自己说得多委屈。”
我看着她，问：“我那日可曾让小禾饿着冻着？”
薛金娘一噎。
我又问：“我是否因你未按时来接，留她喝了一碗热粥？”
她脸色更难看，却仍强撑道：“那粥清汤寡水，哪里像给孩子吃的？”
这句话刚落，人群里便有人嗤笑了一声。一个卖菜的妇人忍不住道：“人家没收你饭钱，雨天给孩子一碗热粥，你还嫌清淡？若换了我，早把孩子送回铺子门口了。”
薛金娘猛地瞪过去：“有你什么事？”
那妇人也不是好惹的，立刻回嘴：“你能把人家女先生挂到茶楼里让人骂，还不许旁人说句公道话？”
气氛一下变了。
我知道，真正让人转向的从来不只是几句解释，而是账本，是手印，是一袋袋退回去的米，是她们忽然看见，自己以为天经地义的便宜，竟然建立在另一个人的亏损上。
我等人群稍静，才开口说道：“三年来，归雁书舍收束修，是为授课，不是为买下我整日的工夫。我可以因情分帮一回、两回，却不能让情分变成规矩。今日退还各家束修，自此以后，归雁书舍闭门，不再授课。”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乱了。
有人急道：“谢先生，真不至于如此。孩子们还等着上课呢。”
“是啊，我们又没说一定要你包饭，昨日那些话不过是商量。”
“大不了往后我们准时接孩子，再不提午饭的事了。”
我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昨夜她们逼我时，也曾这样七嘴八舌，只是那时每一句都在劝我多退一步。如今发现便宜要没了，又开始说一切都可以商量。
我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放在长案上。
纸上盖着县衙的朱印，是上午宋怀安去衙门取来的。薛金娘昨日递状，说我私设书舍、收取束修、看护不当。县衙虽未定我罪，却勒令归雁书舍暂停授课，待查明后再议。
我把文书展开，声音不疾不徐：“薛娘子既然已告到县衙，说我敛财害童，县衙也已令我停塾。我不过是照令行事。”
这一下，连薛金娘都愣住了。
她显然只想借县衙和舆论逼我低头，却没想过事情一旦过了官面，就不再由她随口收回。她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我那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厉害，谁让你不肯听劝？”
我淡淡道：“如今我知道了。”
那些原本还想劝我的家长，也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我在拿乔。归雁书舍是真的要关了，那个三斗米便能让孩子读两个月书的地方，从今日起不会再开门。
宋怀安把最后一袋米退到薛金娘脚边。
小禾站在她身旁，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看着我，嘴唇微动，像是想喊一声先生。可薛金娘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拖了半步。
我没有再看她们，只转身取下门上的木牌。
归雁书舍四个字在我手里沉甸甸的。三年前挂上去时，我觉得它是一处归处；今日取下来时，我才知道，归处若成了别人索取的笼子，便不如亲手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