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哥判我入阵
沈怀铮是在午后来的。
那时外头下起了细雨，雨丝敲在檐瓦上，声音密而冷。神庙正殿里的香燃了一整夜，熏得四周都浮着一层灰白的烟。我被人从厢房带出来时，腕上的伤还在渗血，断指被竹板固定着，每走一步，膝盖和手腕的疼便交替着往骨头里钻。
殿中已经站满了人。
沈家的管事、婢女、侍卫，还有那位满头银发的神婆，全都垂手立在两旁。沈怜音坐在软榻上，身上披着狐裘，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她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唇边一点血色也没有，却仍不忘在我出现时往后缩了缩。
只这一个动作，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我身上。
像针，也像刀。
沈怀铮站在神像前，身后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厚厚一叠供词。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深青长袍，可那股审案时的冷肃仍在。他自幼入大理寺，见惯了犯人哭喊辩解，也见惯了人证物证堆叠如山。可我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沈清婉。”他开口时，殿中立刻安静下来，“昨夜怜音旧伤复发，神婆占得卦象，说是恶念冲撞神格，才致她魂火不稳。你可知罪？”
我站在殿中，抬头看向那尊假神像。
它依旧慈眉善目，金身高坐。可昨夜我已经看清了，这金身背后是新砌的木架，底座还留着木匠未磨平的毛刺。连神都是假的，偏偏他们要我在这里认一桩真的罪。
“我不知。”我说。
沈玄策立在一旁，闻言脸色立刻沉下去。沈砚清也在，他看见我腕上的纱布被血染透，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却没有上前。
沈怀铮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回答。他拿起一份供词，声音平稳：“守夜婢女春桃供认，昨夜你以碎瓷抵住喉咙，逼她替你开门，意图潜入怜音房中。侍卫赵立供认，在后墙外发现你的足迹，方向正是怜音所住偏殿。神婆供认，你曾私下问她，若神女血脉受损，神格是否会转移。”
我听着那些话，心一点点沉下去。
春桃是昨夜根本没有出现在我房门外的人。赵立所谓的足迹，大概是我翻墙时留下的。至于神婆，她从第一次见我起，便口口声声说沈怜音是天降神女，说我身上邪气太重。她要攀附谁，实在再清楚不过。
可这些拼在一起，竟成了一张完美的网。
我被网在中央，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显得更像一个罪人。
“大哥。”我看着沈怀铮，“你查过春桃昨夜到底在哪里吗？查过赵立看见的脚印从何处开始，又往何处结束吗？神婆的话，你又凭什么全信？”
沈怀铮翻供词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听懂了。他当然听得懂，毕竟这世上最会查案的人之一就是他。只要他肯查，总能查出破绽。可他没有查，因为在他心里，我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妹妹，而是一个会因为嫉妒伤害沈怜音的人。
他不需要真相。
他只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安心的结果。
沈怀铮将供词放回案上，语气依旧冷静：“证词可以作假，物证也可能有误，可你近来屡次伤怜音，府中上下皆有目共睹。清婉，你从前不是没有错过，我给过你机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喉咙里却泛起血腥气：“你给过我什么机会？是让我在沈怜音面前磕头，还是让我承认自己没有的罪？”
沈怜音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她咳得很轻，却足够打断我。沈砚清几乎立刻走过去，替她递上温水。沈玄策也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得立刻把我拖出去。
沈怜音捧着杯盏，眼泪落进水里：“大哥，别罚姐姐了。若真是我的神格碍了她，我可以离开沈家。我不想让你们为了我和姐姐离心。”
她说得这样体贴，连退让都像一把柔软的刀。她越说愿意走，他们便越不可能让她走。因为这世上最容易让人心疼的，从来不是争抢，而是看似毫无所求的委屈。
果然，沈玄策冷声道：“该走的人不是你。”
沈怀铮也沉了眸色。他转向神婆：“洗罪阵可备好了？”
神婆躬身，声音苍老而沙哑：“回大公子，已备在后殿。只需以朱砂符水开阵，让大小姐在阵中跪满三日，祭火便会焚尽她身上恶念。若她真心悔过，尚能保住性命。”
尚能保住性命。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我背脊一寒。
我终于明白，他们今日不是来审我的。他们只是来通知我，他们已经替我定好了惩罚。
“洗罪阵会死人。”我看向沈怀铮，“你知道的，对不对？”
沈怀铮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可他的声音比雨声更冷：“不会让你死。只是吃些苦头，让你记住分寸。”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我跟着他去大理寺玩，见一个犯人被冤枉，跪在堂下哭喊。他那时将我抱起来，不许我看血，却在我耳边说，世上判人有罪最难，因为一旦判错，毁的就是一生。
如今他忘了。
或者说，他没有忘，只是那个被判错的人换成了我，所以不重要了。
“沈怀铮。”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错了，你会不会后悔？”
殿中静了一瞬。
沈怀铮的指尖在案边轻轻一顿，眉眼却没有松动：“我不会错。”
这四个字，终于将我心里最后一点挣扎碾成了灰。
外头雨声更密，后殿方向隐约传来铃声。几名侍卫上前按住我的肩，要将我往后拖。我没有再挣扎，只是越过他们，看了沈砚清一眼，又看了沈玄策一眼。一个避开我的视线，一个冷冷看着我，像在等我终于低头认错。
可我不会认。
后殿的门缓缓打开，里面燃着一圈暗红色的火。火光映在墙上，像一张张扭曲的脸。阵中央铺满朱砂符文，符线蜿蜒，远远看去，竟像无数条细小的血蛇。
我被推入阵中时，腕骨上的伤忽然烫了一下。
那枚被沈砚清毁掉的金印明明已经看不见了，却在皮肉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像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终于被祭火惊醒。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纱布下，一点极淡的金光，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那时外头下起了细雨，雨丝敲在檐瓦上，声音密而冷。神庙正殿里的香燃了一整夜，熏得四周都浮着一层灰白的烟。我被人从厢房带出来时，腕上的伤还在渗血，断指被竹板固定着，每走一步，膝盖和手腕的疼便交替着往骨头里钻。
殿中已经站满了人。
沈家的管事、婢女、侍卫，还有那位满头银发的神婆，全都垂手立在两旁。沈怜音坐在软榻上，身上披着狐裘，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她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唇边一点血色也没有，却仍不忘在我出现时往后缩了缩。
只这一个动作，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我身上。
像针，也像刀。
沈怀铮站在神像前，身后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厚厚一叠供词。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深青长袍，可那股审案时的冷肃仍在。他自幼入大理寺，见惯了犯人哭喊辩解，也见惯了人证物证堆叠如山。可我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沈清婉。”他开口时，殿中立刻安静下来，“昨夜怜音旧伤复发，神婆占得卦象，说是恶念冲撞神格，才致她魂火不稳。你可知罪？”
我站在殿中，抬头看向那尊假神像。
它依旧慈眉善目，金身高坐。可昨夜我已经看清了，这金身背后是新砌的木架，底座还留着木匠未磨平的毛刺。连神都是假的，偏偏他们要我在这里认一桩真的罪。
“我不知。”我说。
沈玄策立在一旁，闻言脸色立刻沉下去。沈砚清也在，他看见我腕上的纱布被血染透，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却没有上前。
沈怀铮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回答。他拿起一份供词，声音平稳：“守夜婢女春桃供认，昨夜你以碎瓷抵住喉咙，逼她替你开门，意图潜入怜音房中。侍卫赵立供认，在后墙外发现你的足迹，方向正是怜音所住偏殿。神婆供认，你曾私下问她，若神女血脉受损，神格是否会转移。”
我听着那些话，心一点点沉下去。
春桃是昨夜根本没有出现在我房门外的人。赵立所谓的足迹，大概是我翻墙时留下的。至于神婆，她从第一次见我起，便口口声声说沈怜音是天降神女，说我身上邪气太重。她要攀附谁，实在再清楚不过。
可这些拼在一起，竟成了一张完美的网。
我被网在中央，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显得更像一个罪人。
“大哥。”我看着沈怀铮，“你查过春桃昨夜到底在哪里吗？查过赵立看见的脚印从何处开始，又往何处结束吗？神婆的话，你又凭什么全信？”
沈怀铮翻供词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听懂了。他当然听得懂，毕竟这世上最会查案的人之一就是他。只要他肯查，总能查出破绽。可他没有查，因为在他心里，我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妹妹，而是一个会因为嫉妒伤害沈怜音的人。
他不需要真相。
他只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安心的结果。
沈怀铮将供词放回案上，语气依旧冷静：“证词可以作假，物证也可能有误，可你近来屡次伤怜音，府中上下皆有目共睹。清婉，你从前不是没有错过，我给过你机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喉咙里却泛起血腥气：“你给过我什么机会？是让我在沈怜音面前磕头，还是让我承认自己没有的罪？”
沈怜音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她咳得很轻，却足够打断我。沈砚清几乎立刻走过去，替她递上温水。沈玄策也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得立刻把我拖出去。
沈怜音捧着杯盏，眼泪落进水里：“大哥，别罚姐姐了。若真是我的神格碍了她，我可以离开沈家。我不想让你们为了我和姐姐离心。”
她说得这样体贴，连退让都像一把柔软的刀。她越说愿意走，他们便越不可能让她走。因为这世上最容易让人心疼的，从来不是争抢，而是看似毫无所求的委屈。
果然，沈玄策冷声道：“该走的人不是你。”
沈怀铮也沉了眸色。他转向神婆：“洗罪阵可备好了？”
神婆躬身，声音苍老而沙哑：“回大公子，已备在后殿。只需以朱砂符水开阵，让大小姐在阵中跪满三日，祭火便会焚尽她身上恶念。若她真心悔过，尚能保住性命。”
尚能保住性命。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我背脊一寒。
我终于明白，他们今日不是来审我的。他们只是来通知我，他们已经替我定好了惩罚。
“洗罪阵会死人。”我看向沈怀铮，“你知道的，对不对？”
沈怀铮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可他的声音比雨声更冷：“不会让你死。只是吃些苦头，让你记住分寸。”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我跟着他去大理寺玩，见一个犯人被冤枉，跪在堂下哭喊。他那时将我抱起来，不许我看血，却在我耳边说，世上判人有罪最难，因为一旦判错，毁的就是一生。
如今他忘了。
或者说，他没有忘，只是那个被判错的人换成了我，所以不重要了。
“沈怀铮。”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错了，你会不会后悔？”
殿中静了一瞬。
沈怀铮的指尖在案边轻轻一顿，眉眼却没有松动：“我不会错。”
这四个字，终于将我心里最后一点挣扎碾成了灰。
外头雨声更密，后殿方向隐约传来铃声。几名侍卫上前按住我的肩，要将我往后拖。我没有再挣扎，只是越过他们，看了沈砚清一眼，又看了沈玄策一眼。一个避开我的视线，一个冷冷看着我，像在等我终于低头认错。
可我不会认。
后殿的门缓缓打开，里面燃着一圈暗红色的火。火光映在墙上，像一张张扭曲的脸。阵中央铺满朱砂符文，符线蜿蜒，远远看去，竟像无数条细小的血蛇。
我被推入阵中时，腕骨上的伤忽然烫了一下。
那枚被沈砚清毁掉的金印明明已经看不见了，却在皮肉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像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终于被祭火惊醒。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纱布下，一点极淡的金光，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