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功皆成灰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比不过柳锦瑶，是在七岁那年。
那年祖母寿宴，府中女眷都要献礼。柳锦瑶绣了一只并蒂莲，针脚细密，颜色温柔，祖母看了很喜欢，当场赏了她一支白玉簪。我那时不擅女红，却跟着账房先生学了几个月算术，替祖母把名下庄子的亏空一笔笔列出来，还算出哪个管事私吞了租银。
我以为祖母也会夸我。
可满堂女眷看完那几张账册，只沉默了片刻。嫡母最先变了脸，笑着把账册收起来，说小孩子胡闹，不懂事，莫要扰了老太太兴致。等宾客散去，她命人把我关进祠堂，罚我跪了一夜。
她说：“姑娘家该学温顺端庄，不是学这些商贾账房的下贱东西。你姐姐会绣花，会作诗，会讨人喜欢，这才是贵女该有的样子。柳疏桐，你要记住，你只是庶女，不要总想着出风头。”
后来我便学会了不出风头。
可我不出风头，柳锦瑶也不会放过我。她写不出诗，便拿走我压在书下的旧稿；她看不懂兵书，便让我替她圈出可在父亲面前卖弄的几句；她不愿吃苦习骑射，却在我满手血泡练成之后，含着泪说妹妹性子野，自己实在管不住。于是父亲夸她贤良，罚我跪规矩。
我也反抗过。
有一回，大将军府设宴，贵女们临水赋诗。我写了一首边塞秋风，纸还未干，柳锦瑶便抽走了。她当着众人的面轻声念出来，念完又红着眼看我，说：“妹妹，你若喜欢我的旧作，私下拿去看便是，何必今日拿来充数？”
众人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我想辩解，可嫡母的手已经重重按在我肩上。她笑得温柔，力道却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疏桐顽劣，让诸位见笑了。”
那日以后，京中人人都知道柳家嫡女才情出众，也知道柳家庶女心胸狭窄，连亲姐姐的诗都要偷。
我原以为萧怀瑾会不同。
因为他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我最锋利的样子。荒庙那夜，我背着他在雨里走了十几里，血从他伤口里渗出来，染透我的衣襟。他烧得神志不清，一直问我是谁。我怕追兵听见，不敢说真名，只把那枚墨玉佩塞进他手里，让他日后若能活着，便来柳家寻我。
可后来，他寻到的人是柳锦瑶。
柳锦瑶拿着我的玉佩，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哭得梨花带雨。她说自己当年不敢声张救过皇子，怕给家中招祸，所以才一直隐瞒。萧怀瑾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去。我站在屏风后，想走出去，却被嫡母死死扣住手腕。
嫡母在我耳边低声说：“疏桐，你姐姐若能嫁给皇子，柳家才有前程。你一个庶女，难道还想越过嫡姐去？”
我那时还不够狠，只想着萧怀瑾总会认出我的。后来他果然认出了我。他看见我手臂上替他挡箭留下的疤，脸色白了许久，拉着我问为什么不早说。我没有说嫡母如何拦我，也没有说柳锦瑶如何抢我的玉佩，只告诉他：“如今知道也不迟。”
他说不迟。
可如今想来，其实早就迟了。
封妃第二日，嫡母入宫看我。她先去了柳锦瑶那里，陪着她说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宫人来催，说贵妃这边等了许久，她才不紧不慢地过来。她一进门，连茶都没喝，便皱眉打量我。
“你又给陛下脸色看了？”她开口便问。
我坐在榻边，淡淡道：“母亲是来问罪的？”
嫡母冷笑：“你还知道自己有罪？锦瑶是嫡女，身份贵重，又得士族拥戴，她做皇后天经地义。你一个庶女能做贵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若不是你姐姐替你在陛下面前说好话，你以为自己能有今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从前我以为自己被抢走的是诗，是玉佩，是功劳。后来才明白，被抢走的还有我开口喊冤的资格。只要我说不甘，他们就说我嫉妒；只要我说真相，他们就说我攀咬；只要我想拿回自己的东西，他们便说我不懂感恩。
嫡母见我不答，语气越发刻薄：“你姐姐性子柔和，陛下怜惜她，是她的福气。你呢？你整日冷着脸，像谁欠了你似的。男人喜欢温柔解语花，不喜欢你这种带刺的刀。疏桐，你若还想在宫里过下去，就该学着低头。”
我轻声问：“若我不想过下去了呢？”
嫡母怔了怔，随即像听见笑话一样笑起来：“不想过？进了宫，成了陛下的人，你还想去哪里？别犯蠢了。你斗不过锦瑶，从小到大，你哪一回赢过她？”
她走后，宫里只剩一片死寂。
小宫女来收茶盏，忽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我扶了她一把，闻到她袖口一缕极淡的香气。那香甜得发腻，像熟透的杏子，却又混着一点苦。我让人把柳锦瑶昨日送来的安神香取来，刮下一点香灰，送去给从前随我学过药理的老嬷嬷看。
半个时辰后，老嬷嬷跪在我面前，脸色惨白。
她说：“娘娘，这香短日子闻着只会困倦，可若日日点，嗓子会渐渐嘶哑。再久些，怕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我看着桌上那只精致香炉，忽然笑了。
柳锦瑶真了解我。她知道我最不肯忍的，就是有口不能言，有冤不能诉。她抢了我的后位还不够，还想让我从此闭嘴，安安静静做她脚边一块不会出声的垫脚石。
可惜，她忘了。
刀就算不出声，也还是刀。
那年祖母寿宴，府中女眷都要献礼。柳锦瑶绣了一只并蒂莲，针脚细密，颜色温柔，祖母看了很喜欢，当场赏了她一支白玉簪。我那时不擅女红，却跟着账房先生学了几个月算术，替祖母把名下庄子的亏空一笔笔列出来，还算出哪个管事私吞了租银。
我以为祖母也会夸我。
可满堂女眷看完那几张账册，只沉默了片刻。嫡母最先变了脸，笑着把账册收起来，说小孩子胡闹，不懂事，莫要扰了老太太兴致。等宾客散去，她命人把我关进祠堂，罚我跪了一夜。
她说：“姑娘家该学温顺端庄，不是学这些商贾账房的下贱东西。你姐姐会绣花，会作诗，会讨人喜欢，这才是贵女该有的样子。柳疏桐，你要记住，你只是庶女，不要总想着出风头。”
后来我便学会了不出风头。
可我不出风头，柳锦瑶也不会放过我。她写不出诗，便拿走我压在书下的旧稿；她看不懂兵书，便让我替她圈出可在父亲面前卖弄的几句；她不愿吃苦习骑射，却在我满手血泡练成之后，含着泪说妹妹性子野，自己实在管不住。于是父亲夸她贤良，罚我跪规矩。
我也反抗过。
有一回，大将军府设宴，贵女们临水赋诗。我写了一首边塞秋风，纸还未干，柳锦瑶便抽走了。她当着众人的面轻声念出来，念完又红着眼看我，说：“妹妹，你若喜欢我的旧作，私下拿去看便是，何必今日拿来充数？”
众人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我想辩解，可嫡母的手已经重重按在我肩上。她笑得温柔，力道却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疏桐顽劣，让诸位见笑了。”
那日以后，京中人人都知道柳家嫡女才情出众，也知道柳家庶女心胸狭窄，连亲姐姐的诗都要偷。
我原以为萧怀瑾会不同。
因为他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我最锋利的样子。荒庙那夜，我背着他在雨里走了十几里，血从他伤口里渗出来，染透我的衣襟。他烧得神志不清，一直问我是谁。我怕追兵听见，不敢说真名，只把那枚墨玉佩塞进他手里，让他日后若能活着，便来柳家寻我。
可后来，他寻到的人是柳锦瑶。
柳锦瑶拿着我的玉佩，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哭得梨花带雨。她说自己当年不敢声张救过皇子，怕给家中招祸，所以才一直隐瞒。萧怀瑾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去。我站在屏风后，想走出去，却被嫡母死死扣住手腕。
嫡母在我耳边低声说：“疏桐，你姐姐若能嫁给皇子，柳家才有前程。你一个庶女，难道还想越过嫡姐去？”
我那时还不够狠，只想着萧怀瑾总会认出我的。后来他果然认出了我。他看见我手臂上替他挡箭留下的疤，脸色白了许久，拉着我问为什么不早说。我没有说嫡母如何拦我，也没有说柳锦瑶如何抢我的玉佩，只告诉他：“如今知道也不迟。”
他说不迟。
可如今想来，其实早就迟了。
封妃第二日，嫡母入宫看我。她先去了柳锦瑶那里，陪着她说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宫人来催，说贵妃这边等了许久，她才不紧不慢地过来。她一进门，连茶都没喝，便皱眉打量我。
“你又给陛下脸色看了？”她开口便问。
我坐在榻边，淡淡道：“母亲是来问罪的？”
嫡母冷笑：“你还知道自己有罪？锦瑶是嫡女，身份贵重，又得士族拥戴，她做皇后天经地义。你一个庶女能做贵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若不是你姐姐替你在陛下面前说好话，你以为自己能有今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从前我以为自己被抢走的是诗，是玉佩，是功劳。后来才明白，被抢走的还有我开口喊冤的资格。只要我说不甘，他们就说我嫉妒；只要我说真相，他们就说我攀咬；只要我想拿回自己的东西，他们便说我不懂感恩。
嫡母见我不答，语气越发刻薄：“你姐姐性子柔和，陛下怜惜她，是她的福气。你呢？你整日冷着脸，像谁欠了你似的。男人喜欢温柔解语花，不喜欢你这种带刺的刀。疏桐，你若还想在宫里过下去，就该学着低头。”
我轻声问：“若我不想过下去了呢？”
嫡母怔了怔，随即像听见笑话一样笑起来：“不想过？进了宫，成了陛下的人，你还想去哪里？别犯蠢了。你斗不过锦瑶，从小到大，你哪一回赢过她？”
她走后，宫里只剩一片死寂。
小宫女来收茶盏，忽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我扶了她一把，闻到她袖口一缕极淡的香气。那香甜得发腻，像熟透的杏子，却又混着一点苦。我让人把柳锦瑶昨日送来的安神香取来，刮下一点香灰，送去给从前随我学过药理的老嬷嬷看。
半个时辰后，老嬷嬷跪在我面前，脸色惨白。
她说：“娘娘，这香短日子闻着只会困倦，可若日日点，嗓子会渐渐嘶哑。再久些，怕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我看着桌上那只精致香炉，忽然笑了。
柳锦瑶真了解我。她知道我最不肯忍的，就是有口不能言，有冤不能诉。她抢了我的后位还不够，还想让我从此闭嘴，安安静静做她脚边一块不会出声的垫脚石。
可惜，她忘了。
刀就算不出声，也还是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