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归不回头
京城的雪化尽时，春风已经吹到了城外。
我没有留在宫里。谢太妃劝过我一次，说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我若愿意，户部、军械、粮道都可由我主理。卫惊澜也问过我，是否想留下看一看这个由我们亲手撬开的新局。我知道他们是真心，不是拿位置哄我，也不是要把我重新关进另一座笼子。
可我仍想先回北境。
那里有我重新走通的粮道，有小桑还没写完的字帖，有青石镇的铺子和等着春耕的田。京城欠我的账已经清了大半，剩下的，不必用我一生守在这里偿还。
离京前，谢太妃让人传话，说萧怀瑾想见我。
他被幽禁在旧王府里。那里原是他未登基前住过的地方，我也曾去过许多次。红枫树下，我替他包扎过伤口；石亭旁，我们分过一块冷掉的桂花糕；书房里，他曾握着我的手，在军械图旁写下“来日凤印归卿”。
如今再走进去，院中一切都还在，却像被蒙上了一层灰。
萧怀瑾站在廊下等我。
他瘦了很多，身上穿的也不再是明黄龙袍，只是一件素色旧衣。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我的一瞬，眼里立刻亮起一点光。那光让我想起很多年前，荒庙里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他那时也这样看着我，像濒死之人看见最后一线生机。
可人不能总活在旧日的一眼里。
“疏桐。”他嗓音发哑，“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我停在廊下，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我，眼眶很快红了：“我这些日子总在想，若当年我没有认错玉佩，若我早些问清楚，若我登基那日立的是你，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日？”
我平静道：“不会。”
他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急急道：“为什么不会？我承认，我错了。我被权势迷了眼，也被柳锦瑶骗了。可我对你不是没有真心。那几年在三皇子府，难道都是假的？我记得你喜欢吃城南的糖蒸栗子，记得你夜里算账会头疼，记得你受伤后怕苦，喝药总要蜜饯。疏桐，我不是从未把你放在心上。”
他越说越急，像要把那些零碎的旧好都捡回来，堆成一个足以让我回头的理由。
我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当然记得那些日子。记得他在寒夜里替我暖手，记得他被朝臣羞辱后靠在我肩上说只有我懂他，也记得他伏在案边，看着我改弩机时眼底的赞叹。若全是假的，我不会疼那么久。可也正因为有过真的片刻，后来那些舍弃和权衡才更让人恶心。
我说：“萧怀瑾，你不是没有真心。你只是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过我。”
他愣住。
“你信我能替你算粮道，信我能替你挡箭，信我能替你做暗处的刀。可当我想站到明处时，你选了柳锦瑶；当我被她下药时，你先怕事情闹大；当我拿出镇北旧案时，你先想稳住朝局。你所谓的真心，永远排在权势、体面、后位和江山之后。”
萧怀瑾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想回到从前，不是因为从前有多好，而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愿意替你吃苦，还愿意相信你。可我已经不愿意了。”
他踉跄着上前，想抓我的手，又在我冷淡的目光里停住。
“疏桐，我只剩你了。”他低声说，“柳锦瑶骗我，朝臣弃我，连这江山也没了。我真的只剩你了。”
我轻轻摇头。
“可我不是谁走投无路时的退路。”
萧怀瑾眼中的光终于碎了。
我转身离开时，他在身后唤了我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一场旧梦终于醒到尽头。我没有回头。王府朱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把他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锁在里面。
城外，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小桑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她的账册和字帖，见我出来，立刻掀开帘子冲我招手。她如今写字比从前稳多了，昨日还认真告诉我，回北境后要学骑马，也要学算粮，将来替我管一整条商道。
我笑着上车，刚坐稳，外头便传来马蹄声。
卫惊澜骑马追了上来。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一身轻甲，腰间佩刀，眉眼间还有未散的风尘。我看着他，有些意外：“监国大人不在京中理政，追我的商队做什么？”
他勒马停在车旁，神情很正经，眼底却有一点笑：“京中有谢太妃和诸位老臣，少我半日不会乱。倒是北境粮道初开，路上未必太平，我奉命护送柳先生一程。”
我问：“奉谁的命？”
他看着我，慢慢道：“奉我自己的命。”
小桑在车里捂着嘴偷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春风吹过长路，远处山色一点点青起来。京城在身后渐渐远去，像一场终于翻篇的旧账。而前方是北境，是商道，是还没有写完的新日子。
我没有问卫惊澜会送到哪里。
他若愿意跟，就先跟着。至于往后如何，谁也不必急着许诺。人这一生很长，长到足够看清许多真心，也足够重新选择许多条路。
马车继续往前走。
春光满路，我终于不必回头。
我没有留在宫里。谢太妃劝过我一次，说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我若愿意，户部、军械、粮道都可由我主理。卫惊澜也问过我，是否想留下看一看这个由我们亲手撬开的新局。我知道他们是真心，不是拿位置哄我，也不是要把我重新关进另一座笼子。
可我仍想先回北境。
那里有我重新走通的粮道，有小桑还没写完的字帖，有青石镇的铺子和等着春耕的田。京城欠我的账已经清了大半，剩下的，不必用我一生守在这里偿还。
离京前，谢太妃让人传话，说萧怀瑾想见我。
他被幽禁在旧王府里。那里原是他未登基前住过的地方，我也曾去过许多次。红枫树下，我替他包扎过伤口；石亭旁，我们分过一块冷掉的桂花糕；书房里，他曾握着我的手，在军械图旁写下“来日凤印归卿”。
如今再走进去，院中一切都还在，却像被蒙上了一层灰。
萧怀瑾站在廊下等我。
他瘦了很多，身上穿的也不再是明黄龙袍，只是一件素色旧衣。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我的一瞬，眼里立刻亮起一点光。那光让我想起很多年前，荒庙里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他那时也这样看着我，像濒死之人看见最后一线生机。
可人不能总活在旧日的一眼里。
“疏桐。”他嗓音发哑，“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我停在廊下，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我，眼眶很快红了：“我这些日子总在想，若当年我没有认错玉佩，若我早些问清楚，若我登基那日立的是你，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日？”
我平静道：“不会。”
他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急急道：“为什么不会？我承认，我错了。我被权势迷了眼，也被柳锦瑶骗了。可我对你不是没有真心。那几年在三皇子府，难道都是假的？我记得你喜欢吃城南的糖蒸栗子，记得你夜里算账会头疼，记得你受伤后怕苦，喝药总要蜜饯。疏桐，我不是从未把你放在心上。”
他越说越急，像要把那些零碎的旧好都捡回来，堆成一个足以让我回头的理由。
我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当然记得那些日子。记得他在寒夜里替我暖手，记得他被朝臣羞辱后靠在我肩上说只有我懂他，也记得他伏在案边，看着我改弩机时眼底的赞叹。若全是假的，我不会疼那么久。可也正因为有过真的片刻，后来那些舍弃和权衡才更让人恶心。
我说：“萧怀瑾，你不是没有真心。你只是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过我。”
他愣住。
“你信我能替你算粮道，信我能替你挡箭，信我能替你做暗处的刀。可当我想站到明处时，你选了柳锦瑶；当我被她下药时，你先怕事情闹大；当我拿出镇北旧案时，你先想稳住朝局。你所谓的真心，永远排在权势、体面、后位和江山之后。”
萧怀瑾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想回到从前，不是因为从前有多好，而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愿意替你吃苦，还愿意相信你。可我已经不愿意了。”
他踉跄着上前，想抓我的手，又在我冷淡的目光里停住。
“疏桐，我只剩你了。”他低声说，“柳锦瑶骗我，朝臣弃我，连这江山也没了。我真的只剩你了。”
我轻轻摇头。
“可我不是谁走投无路时的退路。”
萧怀瑾眼中的光终于碎了。
我转身离开时，他在身后唤了我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一场旧梦终于醒到尽头。我没有回头。王府朱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把他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锁在里面。
城外，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小桑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她的账册和字帖，见我出来，立刻掀开帘子冲我招手。她如今写字比从前稳多了，昨日还认真告诉我，回北境后要学骑马，也要学算粮，将来替我管一整条商道。
我笑着上车，刚坐稳，外头便传来马蹄声。
卫惊澜骑马追了上来。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一身轻甲，腰间佩刀，眉眼间还有未散的风尘。我看着他，有些意外：“监国大人不在京中理政，追我的商队做什么？”
他勒马停在车旁，神情很正经，眼底却有一点笑：“京中有谢太妃和诸位老臣，少我半日不会乱。倒是北境粮道初开，路上未必太平，我奉命护送柳先生一程。”
我问：“奉谁的命？”
他看着我，慢慢道：“奉我自己的命。”
小桑在车里捂着嘴偷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春风吹过长路，远处山色一点点青起来。京城在身后渐渐远去，像一场终于翻篇的旧账。而前方是北境，是商道，是还没有写完的新日子。
我没有问卫惊澜会送到哪里。
他若愿意跟，就先跟着。至于往后如何，谁也不必急着许诺。人这一生很长，长到足够看清许多真心，也足够重新选择许多条路。
马车继续往前走。
春光满路，我终于不必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