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御前第一刀
退婚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天还没有亮。
我回到镇北侯府，母亲旧院里的灯却已经燃了整夜。父亲坐在正堂，手边放着那本青皮副册，兄长来回踱步，靴底几乎要把地砖磨出痕来。府中下人见我仍穿着嫁衣回来，一个个红了眼，却没有人敢多问。
母亲早逝，我出嫁时没有她替我梳头，如今退婚归来，也没有她抱着我哭一场。我坐在铜镜前，亲手拆下凤冠，金钗一支支落在妆台上，声音清脆，像是在替我敲醒这一场荒唐旧梦。
父亲站在门外，声音低哑：“兰因，是爹爹没有护好你。”
我摇头：“爹爹，是女儿险些害了谢家。”
这话他们听不懂，我也无法解释。前世种种像一场不能说出口的噩梦，压在我心口，逼着我比任何人都清醒。
天亮后，大理寺与户部的人便到了三皇子府。萧承曜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连夜处置了几个管事，又让柳玉筝把罪名都推到拟契书吏身上。没过午时，宫中便来人传我，说三殿下在御前请罪，声称自己也是受人蒙蔽，请我入宫对质。
我知道，他这是想把自己从暗契里摘出去。
父亲要陪我同去，我却拒了：“爹爹留在府中清点母亲留下的旧账。今日我去，足够了。”
兄长不放心，执意随行到宫门。下车前，他把一柄短匕塞进我袖中，压低声音道：“别怕，若他们敢逼你，我就在宫门外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哥哥放心，我今日不是去受委屈的。”
我到御前时，萧承曜已经跪在那里。他一夜未睡，眼下有淡淡青影，却仍旧维持着皇子的端方。柳玉筝跪在旁边，脸色苍白，像是被吓坏了。
萧承曜见我进来，先一步开口：“父皇，儿臣已审过府中书吏。那人收了银子，故意将军粮暗契藏入合府契中，意图陷害儿臣与谢家。儿臣按印时并不知情，谢姑娘昨夜受惊，误会儿臣，也是情理之中。”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替我留了几分体面，好像只要我顺着台阶下，昨夜的一切便能变成一场误会。
皇帝看向我：“谢兰因，你可有话说？”
我跪下，先行一礼：“陛下，臣女有一物要呈。”
扶风从身后捧出一只小匣。匣子打开，里面不是别的，正是一叠泛黄的粮道收据和半本旧账。
萧承曜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
我将账册呈上，声音平静：“这是臣女昨夜回府后，在母亲旧箱夹层里找到的。母亲生前掌过北境粮道，凡有异常，都会另作暗记。三个月前那批备荒粮半途改道，除副册旁批外，还有车夫签押、驿站过印和收粮私凭。臣女愚钝，看不懂其中弯绕，只认得这枚曜字纹。”
皇帝翻开账册，神色越发冷峻。
我没有停，继续道：“若只是书吏陷害，臣女想问，一个三皇子府书吏，如何能提前三个月调走北境粮车？如何能拿到殿下名下私仓的收粮暗印？又如何知道臣女大婚夜会按下那份契书？”
萧承曜立刻道：“这账册来路不明，也可能是有人伪造。”
我抬眼看他：“殿下说得有理。所以臣女已经让人去请那几名押粮车夫了。若他们也认得曜字纹，殿下还要说是伪造吗？”
柳玉筝突然出声：“姐姐为何要步步紧逼？殿下昨夜已经说会查，你却连夜搜出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早有准备？”
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我转过头看她：“柳姑娘这话奇怪。我母亲留下的旧账在谢家，我为何不能搜？倒是柳姑娘昨夜一听我要取副册，脸色便变了。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又在怕什么？”
她眼泪又落下来：“我只是替殿下委屈。”
“你替殿下委屈，便能把手伸进我的嫁妆，便能接下那份藏着暗契的合府契，便能在我未入府前就安排我的粮道总印归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柳玉筝，你是谢家寄养的表姑娘，不是三皇子府的女主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她脸色煞白。
萧承曜终于忍不住，冷声道：“谢兰因，你别太过分。”
我看向他，轻声道：“殿下也觉得我过分？那昨夜若我真的按下印，来日谢家被问罪时，殿下可会觉得自己过分？”
他被我问得一时无言。
皇帝将账册重重合上，声音里已有怒意：“查。传押粮车夫、三皇子府管事、拟契书吏，一并交大理寺审。”
萧承曜低头叩首：“父皇明鉴，儿臣绝无贪墨军粮之心。”
皇帝没有再看他，只道：“在案子查清前，三皇子暂闭门思过，不得插手户部与北境军粮事。”
这句话落下，萧承曜的肩背明显僵住。
闭门思过不算重罚，却足以让朝中所有人明白，他在皇帝心中已经有了污点。夺嫡之路，最怕的不是受罚，而是失去信任。
出宫时，萧承曜在长廊尽头拦住我。
宫人识趣地退远，只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我衣袖轻动。他看着我，眼底压着浓烈的恨意，却仍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温情：“兰因，你当真要与我走到这一步？”
我平静地看着他：“是殿下先把路铺到我脚下的。”
他忽然靠近半步，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你以为退了婚，谢家便能置身事外？镇北侯府握着粮道和兵权，谁娶了你，谁便是我的敌人。谢兰因，我若娶不了你，旁人也别想安安稳稳娶你。”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笑意很淡：“殿下还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安安稳稳走出这场案子吧。”
他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我越过他往前走，袖中兄长给我的短匕贴着腕骨，冰凉而踏实。前世我怕他厌我，怕他弃我，怕他一句不高兴便毁了我余生。如今我才知道，一个人若从一开始就是豺狼，便不该盼他回头。
该做的，是先拔他的牙。
我回到镇北侯府，母亲旧院里的灯却已经燃了整夜。父亲坐在正堂，手边放着那本青皮副册，兄长来回踱步，靴底几乎要把地砖磨出痕来。府中下人见我仍穿着嫁衣回来，一个个红了眼，却没有人敢多问。
母亲早逝，我出嫁时没有她替我梳头，如今退婚归来，也没有她抱着我哭一场。我坐在铜镜前，亲手拆下凤冠，金钗一支支落在妆台上，声音清脆，像是在替我敲醒这一场荒唐旧梦。
父亲站在门外，声音低哑：“兰因，是爹爹没有护好你。”
我摇头：“爹爹，是女儿险些害了谢家。”
这话他们听不懂，我也无法解释。前世种种像一场不能说出口的噩梦，压在我心口，逼着我比任何人都清醒。
天亮后，大理寺与户部的人便到了三皇子府。萧承曜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连夜处置了几个管事，又让柳玉筝把罪名都推到拟契书吏身上。没过午时，宫中便来人传我，说三殿下在御前请罪，声称自己也是受人蒙蔽，请我入宫对质。
我知道，他这是想把自己从暗契里摘出去。
父亲要陪我同去，我却拒了：“爹爹留在府中清点母亲留下的旧账。今日我去，足够了。”
兄长不放心，执意随行到宫门。下车前，他把一柄短匕塞进我袖中，压低声音道：“别怕，若他们敢逼你，我就在宫门外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哥哥放心，我今日不是去受委屈的。”
我到御前时，萧承曜已经跪在那里。他一夜未睡，眼下有淡淡青影，却仍旧维持着皇子的端方。柳玉筝跪在旁边，脸色苍白，像是被吓坏了。
萧承曜见我进来，先一步开口：“父皇，儿臣已审过府中书吏。那人收了银子，故意将军粮暗契藏入合府契中，意图陷害儿臣与谢家。儿臣按印时并不知情，谢姑娘昨夜受惊，误会儿臣，也是情理之中。”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替我留了几分体面，好像只要我顺着台阶下，昨夜的一切便能变成一场误会。
皇帝看向我：“谢兰因，你可有话说？”
我跪下，先行一礼：“陛下，臣女有一物要呈。”
扶风从身后捧出一只小匣。匣子打开，里面不是别的，正是一叠泛黄的粮道收据和半本旧账。
萧承曜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
我将账册呈上，声音平静：“这是臣女昨夜回府后，在母亲旧箱夹层里找到的。母亲生前掌过北境粮道，凡有异常，都会另作暗记。三个月前那批备荒粮半途改道，除副册旁批外，还有车夫签押、驿站过印和收粮私凭。臣女愚钝，看不懂其中弯绕，只认得这枚曜字纹。”
皇帝翻开账册，神色越发冷峻。
我没有停，继续道：“若只是书吏陷害，臣女想问，一个三皇子府书吏，如何能提前三个月调走北境粮车？如何能拿到殿下名下私仓的收粮暗印？又如何知道臣女大婚夜会按下那份契书？”
萧承曜立刻道：“这账册来路不明，也可能是有人伪造。”
我抬眼看他：“殿下说得有理。所以臣女已经让人去请那几名押粮车夫了。若他们也认得曜字纹，殿下还要说是伪造吗？”
柳玉筝突然出声：“姐姐为何要步步紧逼？殿下昨夜已经说会查，你却连夜搜出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早有准备？”
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我转过头看她：“柳姑娘这话奇怪。我母亲留下的旧账在谢家，我为何不能搜？倒是柳姑娘昨夜一听我要取副册，脸色便变了。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又在怕什么？”
她眼泪又落下来：“我只是替殿下委屈。”
“你替殿下委屈，便能把手伸进我的嫁妆，便能接下那份藏着暗契的合府契，便能在我未入府前就安排我的粮道总印归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柳玉筝，你是谢家寄养的表姑娘，不是三皇子府的女主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她脸色煞白。
萧承曜终于忍不住，冷声道：“谢兰因，你别太过分。”
我看向他，轻声道：“殿下也觉得我过分？那昨夜若我真的按下印，来日谢家被问罪时，殿下可会觉得自己过分？”
他被我问得一时无言。
皇帝将账册重重合上，声音里已有怒意：“查。传押粮车夫、三皇子府管事、拟契书吏，一并交大理寺审。”
萧承曜低头叩首：“父皇明鉴，儿臣绝无贪墨军粮之心。”
皇帝没有再看他，只道：“在案子查清前，三皇子暂闭门思过，不得插手户部与北境军粮事。”
这句话落下，萧承曜的肩背明显僵住。
闭门思过不算重罚，却足以让朝中所有人明白，他在皇帝心中已经有了污点。夺嫡之路，最怕的不是受罚，而是失去信任。
出宫时，萧承曜在长廊尽头拦住我。
宫人识趣地退远，只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我衣袖轻动。他看着我，眼底压着浓烈的恨意，却仍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温情：“兰因，你当真要与我走到这一步？”
我平静地看着他：“是殿下先把路铺到我脚下的。”
他忽然靠近半步，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你以为退了婚，谢家便能置身事外？镇北侯府握着粮道和兵权，谁娶了你，谁便是我的敌人。谢兰因，我若娶不了你，旁人也别想安安稳稳娶你。”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笑意很淡：“殿下还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安安稳稳走出这场案子吧。”
他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我越过他往前走，袖中兄长给我的短匕贴着腕骨，冰凉而踏实。前世我怕他厌我，怕他弃我，怕他一句不高兴便毁了我余生。如今我才知道，一个人若从一开始就是豺狼，便不该盼他回头。
该做的，是先拔他的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