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绣钱供弟
宴席散到一半时，娘让丫鬟来唤我，说她心口疼，要我去后院取药。
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前堂。身后的热闹仍在继续，族亲们围着沈承耀，说他少年有为，说沈家祖坟冒了青烟。沈承耀笑得意气风发，像所有荣光都生来该属于他。
我穿过廊下时，冷风吹过湿透的裙角，黏在腿上，凉得刺骨。
后院药柜的钥匙一直由我收着。娘这些年常说自己有心疾，受不得气，也受不得累。她的药从不让旁人碰，只有我知道哪一包是早晨煎的，哪一包是夜里服的，哪一味药不能多放，哪一味药贵得惊人。
为了这些药，我不知绣过多少帕子、屏风、衣袍和嫁衣。
我十四岁那年，沈承耀刚进私塾，先生说他聪慧，若好好栽培，将来未必不能考出功名。爹听了这话，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日便给他换了城里最好的书院。可那书院束脩极贵，沈家绣坊那时生意不好，爹又爱面子，不肯对外说家中拮据，最后娘将我叫到房里，握着我的手哭了一夜。
她说：“青梧，你弟弟是男儿，往后要撑门立户。娘不是不疼你，只是你弟弟这条路不能断。你手巧，绣坊里的活你多担些，等承耀出息了，他一定会记你的好。”
那时我信了。
我白日跟着秦婆学针法，夜里躲在灯下赶绣件。最开始只是一方帕子，后来是香囊、荷包、衣襟，再后来有富户看中我的针脚，点名要我绣嫁衣和屏风。旁人都说沈家绣坊有了起色，爹在外头笑得红光满面，娘也说我是家里的福星。
可银子从来没在我手里留过。
第一笔大钱，是我绣了一整月的百蝶穿花裙，换了三十两银子。我捧着银子去找娘，她当时正在给沈承耀试新鞋。弟弟嫌鞋面上的纹样不够新鲜，随手丢到一边，娘却一点也不恼，转头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
她说她近日心口疼得厉害，大夫开的药要用上好的人参。我吓坏了，连忙将银子全给了她。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十两银子里，有二十两拿去给沈承耀买了一套文房四宝，只因他在书院被同窗笑话笔墨寒酸。
第二回，是沈承耀要拜名师。名师收礼讲究，寻常束脩之外，还要送端砚、锦缎和一只成色好的玉笔洗。爹在屋里发愁，娘便病倒了。她躺在榻上，拉着我的袖子说：“青梧，娘这病怕是拖不得了，可你弟弟拜师也耽误不得。若实在没法子，娘这条命就不治了。”
我哭着求她不要说这种话，转身接下了城东张家的急活。那是一幅八扇寿屏，针脚密得像雪。我连着二十多日没睡过一个整觉，眼前常常发黑，手指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秦婆劝我歇一歇，我却不敢歇，因为娘的药钱和弟弟的拜师礼都等着我。
后来沈承耀顺利拜师。爹在族中摆酒，所有人都说沈家舍得培养儿子，日后必有大福。我站在廊下，听他们夸爹有远见，夸娘会教子，心里竟也觉得高兴。
我那时太傻，总以为一家人是不分彼此的。
直到这些年，沈承耀要新书，我给钱；沈承耀要赴府城应试，我给钱；沈承耀嫌同窗都有马车接送，我给钱；沈承耀要在书院结交贵人，出手不能寒酸，还是我给钱。
娘每次拿银子时，都会先捂着心口叹气。
她说：“青梧，你别怪娘偏心。你弟弟若是考不中，沈家就完了。你是长姐，多担待些，往后他做了官，自然会护着你。”
我问过一次，能不能让弟弟知道这些银子是我出的。那时沈承耀已经十七岁，也该懂事了。娘却吓得变了脸，一把捂住我的嘴。
“不能说。你弟弟心气高，若知道自己读书靠姐姐绣钱，岂不是要伤了自尊？他是男儿，男儿最要脸面。青梧，你是姐姐，你得替他想。”
于是我便替他想了十年。
想得自己错过婚期，想得眼睛见风便疼，想得手指关节落下旧疾，想得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赖在娘家的废物。
取药时，我打开药柜，熟练地摸到最上层的檀木匣。匣中药包整整齐齐，旁边还压着几张药方。药方上的字迹我认得，是城西仁济堂的大夫写的。每个月娘都会让我拿着方子去抓药，少则三五两，多则十几两。她说这病不能断药，一断便有性命之忧。
我将药包取出来，正要关柜，却忽然发现匣底露出一角旧纸。
那纸折得很薄，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我本不该多看，可今日宴上沈承耀那杯酒，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我忽然生出一点自己都陌生的疑心。
我将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不是药方，而是一张收据。
“代开调养心疾方，银三两。”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落款不是仁济堂，而是城南一个专替人写文书的落魄郎中。日期是三年前，可娘说她心疾缠身，已经整整十年。
我耳边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门外传来丫鬟催促：“姑娘，夫人问药怎么还没来，前头薛老爷也到了。”
薛老爷？
我慢慢攥紧那张收据，心口冷得像灌进了一盆冰水。今日族宴，爹娘没有告诉我还请了什么薛老爷。我只听说城中盐商薛万钧近来常与爹来往，他年过五十，府里死过两任妾室，名声极差，连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不愿嫁。
我把收据重新塞回袖中，拿着药包往前走。
廊下灯火摇晃，我忽然觉得这座住了二十六年的沈宅陌生得可怕。那些我以为的病痛、亏欠、责任和亲情，仿佛都在这一刻露出底下腐烂的根。
原来我供养的不只是弟弟的前程。
还有一场精心编了十年的骗局。
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前堂。身后的热闹仍在继续，族亲们围着沈承耀，说他少年有为，说沈家祖坟冒了青烟。沈承耀笑得意气风发，像所有荣光都生来该属于他。
我穿过廊下时，冷风吹过湿透的裙角，黏在腿上，凉得刺骨。
后院药柜的钥匙一直由我收着。娘这些年常说自己有心疾，受不得气，也受不得累。她的药从不让旁人碰，只有我知道哪一包是早晨煎的，哪一包是夜里服的，哪一味药不能多放，哪一味药贵得惊人。
为了这些药，我不知绣过多少帕子、屏风、衣袍和嫁衣。
我十四岁那年，沈承耀刚进私塾，先生说他聪慧，若好好栽培，将来未必不能考出功名。爹听了这话，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日便给他换了城里最好的书院。可那书院束脩极贵，沈家绣坊那时生意不好，爹又爱面子，不肯对外说家中拮据，最后娘将我叫到房里，握着我的手哭了一夜。
她说：“青梧，你弟弟是男儿，往后要撑门立户。娘不是不疼你，只是你弟弟这条路不能断。你手巧，绣坊里的活你多担些，等承耀出息了，他一定会记你的好。”
那时我信了。
我白日跟着秦婆学针法，夜里躲在灯下赶绣件。最开始只是一方帕子，后来是香囊、荷包、衣襟，再后来有富户看中我的针脚，点名要我绣嫁衣和屏风。旁人都说沈家绣坊有了起色，爹在外头笑得红光满面，娘也说我是家里的福星。
可银子从来没在我手里留过。
第一笔大钱，是我绣了一整月的百蝶穿花裙，换了三十两银子。我捧着银子去找娘，她当时正在给沈承耀试新鞋。弟弟嫌鞋面上的纹样不够新鲜，随手丢到一边，娘却一点也不恼，转头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
她说她近日心口疼得厉害，大夫开的药要用上好的人参。我吓坏了，连忙将银子全给了她。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十两银子里，有二十两拿去给沈承耀买了一套文房四宝，只因他在书院被同窗笑话笔墨寒酸。
第二回，是沈承耀要拜名师。名师收礼讲究，寻常束脩之外，还要送端砚、锦缎和一只成色好的玉笔洗。爹在屋里发愁，娘便病倒了。她躺在榻上，拉着我的袖子说：“青梧，娘这病怕是拖不得了，可你弟弟拜师也耽误不得。若实在没法子，娘这条命就不治了。”
我哭着求她不要说这种话，转身接下了城东张家的急活。那是一幅八扇寿屏，针脚密得像雪。我连着二十多日没睡过一个整觉，眼前常常发黑，手指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秦婆劝我歇一歇，我却不敢歇，因为娘的药钱和弟弟的拜师礼都等着我。
后来沈承耀顺利拜师。爹在族中摆酒，所有人都说沈家舍得培养儿子，日后必有大福。我站在廊下，听他们夸爹有远见，夸娘会教子，心里竟也觉得高兴。
我那时太傻，总以为一家人是不分彼此的。
直到这些年，沈承耀要新书，我给钱；沈承耀要赴府城应试，我给钱；沈承耀嫌同窗都有马车接送，我给钱；沈承耀要在书院结交贵人，出手不能寒酸，还是我给钱。
娘每次拿银子时，都会先捂着心口叹气。
她说：“青梧，你别怪娘偏心。你弟弟若是考不中，沈家就完了。你是长姐，多担待些，往后他做了官，自然会护着你。”
我问过一次，能不能让弟弟知道这些银子是我出的。那时沈承耀已经十七岁，也该懂事了。娘却吓得变了脸，一把捂住我的嘴。
“不能说。你弟弟心气高，若知道自己读书靠姐姐绣钱，岂不是要伤了自尊？他是男儿，男儿最要脸面。青梧，你是姐姐，你得替他想。”
于是我便替他想了十年。
想得自己错过婚期，想得眼睛见风便疼，想得手指关节落下旧疾，想得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赖在娘家的废物。
取药时，我打开药柜，熟练地摸到最上层的檀木匣。匣中药包整整齐齐，旁边还压着几张药方。药方上的字迹我认得，是城西仁济堂的大夫写的。每个月娘都会让我拿着方子去抓药，少则三五两，多则十几两。她说这病不能断药，一断便有性命之忧。
我将药包取出来，正要关柜，却忽然发现匣底露出一角旧纸。
那纸折得很薄，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我本不该多看，可今日宴上沈承耀那杯酒，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我忽然生出一点自己都陌生的疑心。
我将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不是药方，而是一张收据。
“代开调养心疾方，银三两。”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落款不是仁济堂，而是城南一个专替人写文书的落魄郎中。日期是三年前，可娘说她心疾缠身，已经整整十年。
我耳边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门外传来丫鬟催促：“姑娘，夫人问药怎么还没来，前头薛老爷也到了。”
薛老爷？
我慢慢攥紧那张收据，心口冷得像灌进了一盆冰水。今日族宴，爹娘没有告诉我还请了什么薛老爷。我只听说城中盐商薛万钧近来常与爹来往，他年过五十，府里死过两任妾室，名声极差，连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不愿嫁。
我把收据重新塞回袖中，拿着药包往前走。
廊下灯火摇晃，我忽然觉得这座住了二十六年的沈宅陌生得可怕。那些我以为的病痛、亏欠、责任和亲情，仿佛都在这一刻露出底下腐烂的根。
原来我供养的不只是弟弟的前程。
还有一场精心编了十年的骗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