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锦绣入京
到京城那日，正赶上一场细雨。
马车停在城南长街时，我掀开帘子，看见铺天盖地的青瓦和灯幌。街上车马来往，商贩吆喝声混着雨声，比我从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热闹。可我没有害怕，反倒觉得胸口那口压了许多年的闷气，被这场雨一点点洗散了。
苏檀亲自来接我。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锦绣铺门前，身上穿着月白色窄袖长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却比我见过的许多贵妇都要利落从容。她看见我下车，先是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在我发白的脸色和磨破的袖口上停了停，却没有多问，只伸手接过我的包袱。
“来了就好。先进去换身干衣裳，热汤备着，屋子也收拾好了。”
我张了张口，想说一句多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低声应了一声。
锦绣铺比我想象中大，前头摆着绫罗绸缎，后院却另有一排绣房。绣娘们坐在窗下做活，针线声细密如雨。她们抬头看我，眼里有好奇，却没有沈家人那种打量货物似的审视。苏檀领我进了东厢房，里面陈设简单，却干净暖和，桌上还放着一碗姜汤。
“你先住这里。”她道，“工钱按头等绣师算，若你能掌账，另加一份账房银。只是我铺子里规矩也严，绣品按件验收，账目按日核对，没人会因为你可怜就让你，也没人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压你。你能做多少，便拿多少。”
我握着姜汤的手顿了顿。
这些年在沈家，我听得最多的话是“你应该”。你应该让弟弟，你应该孝顺爹娘，你应该为家里多做一点。可苏檀没有说应该，她只和我谈规矩，谈工钱，谈我能凭本事拿到什么。
我忽然觉得鼻尖发酸，忙低头喝了一口汤，辛辣热意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逼得眼泪险些落下。
苏檀像是没看见，只将一份账册放到我面前：“歇一晚，明日再看也成。不过京城织造署近来要选一批贡品屏风，铺里接了试样。你若愿意，可以先试一幅。成了，往后便不只是绣师。”
我抬起头：“不只是绣师？”
她笑了笑：“能把针拿稳的人不少，能把账也算明白的人却不多。沈青梧，你若只想讨口饭吃，我能给你一口饭；你若想重新立身，就得让京城的人知道，你不只是沈家的女儿。”
那一夜，我没有像在沈家时那样赶工到天明。
我睡在干净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雨声，怀里没有账册，耳边也没有娘虚弱的咳嗽。可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沈承耀泼在我脚边的酒，一会儿是娘捂着心口哭着说她要死了，一会儿又是薛万钧那双浑浊的眼睛。
天快亮时，我惊醒过来，手下意识去摸包袱。账册还在，木牌也在，那两幅绣样被我压在枕边，没有丢。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离开沈家，只是第一步。要活下去，要活得比从前好，我还要走很远。
第二日，我进了绣房。
苏檀给我的试样是一幅梅雪屏。织造署要的是双面绣，正面寒梅傲雪，背面暗藏飞鹤，既要有文人清气，又要有富贵吉祥。这样的活极考针法，稍有不慎便会乱了背面纹路。我摸着那匹素绢，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针线是我最熟的东西。
从前我用它替沈家补窟窿，替沈承耀缝体面，替爹娘撑门面。如今我第一次为自己下针。
第三日午后，试样刚完成一半，铺中忽然来了客。
那人穿一身深青官服，外罩墨色披风，雨珠沿着衣摆滴落。他年纪不算大，眉眼却冷静，站在堂中时，连掌柜说话都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苏檀亲自迎上去，唤他陆少监。
我坐在绣架后，本不该抬头，可他走近时，目光正好落在我的绣面上。
“这幅是谁绣的？”
苏檀看了我一眼：“新来的绣师，沈青梧。”
我起身行礼：“见过陆少监。”
陆闻昭没有立刻说话。他俯身看那幅尚未完成的梅雪屏，指尖隔着半寸虚虚停在绢面上，像是怕碰坏针脚。片刻后，他道：“梅枝转折处用了乱针，雪影却压得很稳。背面的鹤羽没有露线，针脚藏得干净。你从前做过贡绣？”
我摇头：“没有。只在家中绣坊做过些寻常活计。”
“寻常活计练不出这样的手。”他抬眼看我，语气平淡，却没有轻慢，“织造署的屏风，要的不只是漂亮。绣品入贵人府邸，远看要有气势，近看不能露怯。你这幅若能按现在的针路收尾，苏掌柜可以把价钱再往上提三成。”
苏檀笑出了声：“陆少监这话，我可记下了。”
我垂着眼，指尖微微发紧。
从前沈家族亲也夸过我的绣品，可他们夸完之后，总会说一句女子手巧是本分。只有陆闻昭这几句话，不谈我是女子，不谈我年纪，也不谈我该不该做。他只看针法，看绣面，看我做出来的东西值多少价。
他离开前，忽然停了一步。
“沈姑娘。”
我抬头。
他看着我，声音不重：“京城不比小地方，能让人立足的，从来不是可怜，是本事。你若有本事，就不必怕来处。”
我怔了一下。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便转身走进雨里。可那句话落在我心上，却像一盏灯在暗处亮了起来。
苏檀靠在柜边，笑着看我：“怎么样？我说过，京城吃人，但也认本事。”
我重新坐回绣架前，针尖穿过素绢时，手终于不再抖。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云层裂开一线天光。
我忽然想，沈家人若知道我没有哭着回去，没有在城外饿死，反而坐在京城锦绣铺里，被织造署少监亲口夸了针法，不知会是什么脸色。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这一针开始，我不再替沈家绣前程。
我替自己绣一条生路。
马车停在城南长街时，我掀开帘子，看见铺天盖地的青瓦和灯幌。街上车马来往，商贩吆喝声混着雨声，比我从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热闹。可我没有害怕，反倒觉得胸口那口压了许多年的闷气，被这场雨一点点洗散了。
苏檀亲自来接我。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锦绣铺门前，身上穿着月白色窄袖长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却比我见过的许多贵妇都要利落从容。她看见我下车，先是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在我发白的脸色和磨破的袖口上停了停，却没有多问，只伸手接过我的包袱。
“来了就好。先进去换身干衣裳，热汤备着，屋子也收拾好了。”
我张了张口，想说一句多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低声应了一声。
锦绣铺比我想象中大，前头摆着绫罗绸缎，后院却另有一排绣房。绣娘们坐在窗下做活，针线声细密如雨。她们抬头看我，眼里有好奇，却没有沈家人那种打量货物似的审视。苏檀领我进了东厢房，里面陈设简单，却干净暖和，桌上还放着一碗姜汤。
“你先住这里。”她道，“工钱按头等绣师算，若你能掌账，另加一份账房银。只是我铺子里规矩也严，绣品按件验收，账目按日核对，没人会因为你可怜就让你，也没人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压你。你能做多少，便拿多少。”
我握着姜汤的手顿了顿。
这些年在沈家，我听得最多的话是“你应该”。你应该让弟弟，你应该孝顺爹娘，你应该为家里多做一点。可苏檀没有说应该，她只和我谈规矩，谈工钱，谈我能凭本事拿到什么。
我忽然觉得鼻尖发酸，忙低头喝了一口汤，辛辣热意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逼得眼泪险些落下。
苏檀像是没看见，只将一份账册放到我面前：“歇一晚，明日再看也成。不过京城织造署近来要选一批贡品屏风，铺里接了试样。你若愿意，可以先试一幅。成了，往后便不只是绣师。”
我抬起头：“不只是绣师？”
她笑了笑：“能把针拿稳的人不少，能把账也算明白的人却不多。沈青梧，你若只想讨口饭吃，我能给你一口饭；你若想重新立身，就得让京城的人知道，你不只是沈家的女儿。”
那一夜，我没有像在沈家时那样赶工到天明。
我睡在干净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雨声，怀里没有账册，耳边也没有娘虚弱的咳嗽。可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沈承耀泼在我脚边的酒，一会儿是娘捂着心口哭着说她要死了，一会儿又是薛万钧那双浑浊的眼睛。
天快亮时，我惊醒过来，手下意识去摸包袱。账册还在，木牌也在，那两幅绣样被我压在枕边，没有丢。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离开沈家，只是第一步。要活下去，要活得比从前好，我还要走很远。
第二日，我进了绣房。
苏檀给我的试样是一幅梅雪屏。织造署要的是双面绣，正面寒梅傲雪，背面暗藏飞鹤，既要有文人清气，又要有富贵吉祥。这样的活极考针法，稍有不慎便会乱了背面纹路。我摸着那匹素绢，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针线是我最熟的东西。
从前我用它替沈家补窟窿，替沈承耀缝体面，替爹娘撑门面。如今我第一次为自己下针。
第三日午后，试样刚完成一半，铺中忽然来了客。
那人穿一身深青官服，外罩墨色披风，雨珠沿着衣摆滴落。他年纪不算大，眉眼却冷静，站在堂中时，连掌柜说话都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苏檀亲自迎上去，唤他陆少监。
我坐在绣架后，本不该抬头，可他走近时，目光正好落在我的绣面上。
“这幅是谁绣的？”
苏檀看了我一眼：“新来的绣师，沈青梧。”
我起身行礼：“见过陆少监。”
陆闻昭没有立刻说话。他俯身看那幅尚未完成的梅雪屏，指尖隔着半寸虚虚停在绢面上，像是怕碰坏针脚。片刻后，他道：“梅枝转折处用了乱针，雪影却压得很稳。背面的鹤羽没有露线，针脚藏得干净。你从前做过贡绣？”
我摇头：“没有。只在家中绣坊做过些寻常活计。”
“寻常活计练不出这样的手。”他抬眼看我，语气平淡，却没有轻慢，“织造署的屏风，要的不只是漂亮。绣品入贵人府邸，远看要有气势，近看不能露怯。你这幅若能按现在的针路收尾，苏掌柜可以把价钱再往上提三成。”
苏檀笑出了声：“陆少监这话，我可记下了。”
我垂着眼，指尖微微发紧。
从前沈家族亲也夸过我的绣品，可他们夸完之后，总会说一句女子手巧是本分。只有陆闻昭这几句话，不谈我是女子，不谈我年纪，也不谈我该不该做。他只看针法，看绣面，看我做出来的东西值多少价。
他离开前，忽然停了一步。
“沈姑娘。”
我抬头。
他看着我，声音不重：“京城不比小地方，能让人立足的，从来不是可怜，是本事。你若有本事，就不必怕来处。”
我怔了一下。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便转身走进雨里。可那句话落在我心上，却像一盏灯在暗处亮了起来。
苏檀靠在柜边，笑着看我：“怎么样？我说过，京城吃人，但也认本事。”
我重新坐回绣架前，针尖穿过素绢时，手终于不再抖。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云层裂开一线天光。
我忽然想，沈家人若知道我没有哭着回去，没有在城外饿死，反而坐在京城锦绣铺里，被织造署少监亲口夸了针法，不知会是什么脸色。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这一针开始，我不再替沈家绣前程。
我替自己绣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