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族亲讨债

傲雪冷面 2068字 2026-07-08 15:59:41
薛万钧案过堂那日,京城府衙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没有站到最前头,只在苏檀铺子对面的茶棚里坐着。陆闻昭让人送来的短笺还压在袖中,我本可以直接拿着它去拆沈承耀的谎,可后来想想,许多事根本不需要我亲自动手。沈承耀用薛万钧的荐书吹出来的前程,就该让薛万钧自己烧成灰。

午时刚过,府衙门口便贴出告示。薛万钧私运盐货、贿买文书、冒用旧交名义招摇,罪证确凿,名下商铺暂封,相关书信契纸一并收缴。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薛家完了,也有人说从前拿着薛家名帖走门路的人怕是都要倒霉。

我看着那张告示,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觉得荒唐。

爹娘拿我的婚事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张废纸。

还未到傍晚,沈承耀那边便闹起来了。

苏檀派去打听消息的伙计回来时,连茶都顾不上喝,站在门口便说,临水县那几个族亲在客栈里同沈承耀撕破了脸。大姑家的长子先拿出薛万钧被查的告示,问他所谓贵人到底在哪里。沈承耀起初还强撑,说薛万钧只是一时被人构陷,荐书并非全无用处,可那些族亲已经在京城跑了一圈,知道织造署压根没有收他的荐书,更没人答应替他们谋差事。

大姑家的长子当场摔了茶盏。

“沈承耀,你收我娘五十两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已得贵人青眼,来日入仕不过是早晚的事。如今薛万钧成了阶下囚,你还想拿什么糊弄我们?”

沈承耀涨红了脸,仍旧摆着秀才架子:“你们急什么?我只是暂时没有见到合适的人。再说,银子是你们自愿送来的,又不是我逼你们。”

这话彻底点了火。

他们几个人将他堵在客栈大堂,逼他还钱。沈承耀身上的银子早被挥霍得差不多,白玉扳指、新衣、宴席、客栈上房,哪一样不要钱。他拿不出银子,便又把我扯了出来,说我如今在京城锦绣铺受重用,让他们去找我,我是他的亲姐姐,不会不管他。

听到这里,我终于笑了一声。

从前他嫌我是敝枝,怕我在人前露面丢他的脸。如今他掉进泥里,倒想起我是他亲姐姐了。

苏檀坐在我对面,冷着脸道:“我让人把他们拦在铺外。你若不想见,谁也进不来。”

我摇头:“不用拦。让他们来。”

她皱眉看我。

我将茶盏放下,声音很平:“他们的钱是给沈承耀的,不是给我的。可他们当初也曾坐在沈家族宴上笑我,劝我嫁给薛万钧,夸沈承耀是沈家的指望。如今既然醒了,总该醒得彻底些。”

半个时辰后,客栈那群人果然找到了锦绣铺。

沈承耀被推在最前头,衣袍凌乱,发冠歪斜,脸上还带着一块青痕。他看见我站在铺门内,眼神先是一亮,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挺直脊背,强撑着那点可笑的尊严。

“沈青梧,你出来得正好。家里出了点事,你先拿二百两银子给我周转。等我回头见到贵人,自然还你。”

我静静看着他:“你见到哪个贵人?”

他脸色一僵:“这不是你该问的。”

“是吗?”我看向他身后的族亲,“那诸位该问吗?你收了他们的银子,说能替他们谋差事,如今薛万钧下狱,荐书成废,你打算拿什么还?”

大姑家的长子立刻红了眼:“沈姑娘,你弟弟说你有银子。你们是一家人,你不能看着他欠钱不管吧?”

我笑了笑:“当初沈家族宴上,你们不是亲耳听见我写了断亲文书吗?那时你们说我不孝,说我不知好歹,说我离了沈家活不下去。如今怎么又成一家人了?”

几个人脸色都难看起来。

沈承耀恼羞成怒:“沈青梧,你别太过分!我是你亲弟弟,你如今在京城有了点工钱,就想翻脸不认人?若不是沈家养你长大,你有今日吗?”

“若不是我养你读书,你有今日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他猛地噎住。

我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本薄册,那不是全部账册,只是苏檀让伙计抄出来的一份摘录。我翻开几页,将纸张摆在众人面前。

“沈承耀十四岁入书院,束脩二十两。十五岁拜师,礼银和物件三十五两。十六岁游学,五十两。十七岁换院,三十七两。十九岁赴考,五十六两。另有衣袍、笔墨、宴请、车马,数不胜数。诸位若不信,可以去问沈家老绣娘秦婆,也可以去查这些年沈家绣坊的收支。”

沈承耀脸色白得厉害,猛地伸手要抢那本薄册。

苏檀身边的伙计一步挡住他,冷声道:“沈公子,这里不是沈家,由不得你撒野。”

大姑家的长子瞪着账册,半晌才反应过来,转头盯着沈承耀:“所以你这些年读书花的银子,都是你姐姐出的?”

沈承耀像被人当众扒了衣裳,气得浑身发抖:“不是!是爹娘给我的!她不过是做了些绣活,哪有本事供我这么多年?她就是嫉妒我中秀才,故意编账害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可怜得可笑。

到了这一步,他仍然不愿承认自己所有的体面都靠别人托着。他不愧疚,也不羞耻,他只是怕自己从高处掉下来,怕旁人知道他并不是天生该被捧着的沈家麒麟儿。

“你若觉得我编账,可以去府衙对簿。”我合上薄册,“但这二百多两,不是我收的,我也不会替你还。谁收的银子,谁还。”

族亲们终于回过神来,怒气一下子转回沈承耀身上。他们拽着他的袖子,要押他回临水县找沈家爹娘还钱。沈承耀挣扎着喊我的名字,骂我冷血,骂我不顾亲情,骂我迟早后悔。

我站在铺门内,没有再看他。

傍晚时,苏檀告诉我,那群族亲已经雇车将沈承耀押回了临水县。临走前,他还想说服车夫先来锦绣铺,说只要见到我,他就有法子让我拿钱。

我听完,只将绣架上的灯拨亮。

他们还不知道,沈家的真正热闹才刚刚开始。

沈承耀欠下的不是二百两。

是整个沈家靠谎言撑起来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