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账房归来
母亲生前最信秦伯，说他的算盘声比佛前木鱼还稳。
那时我常趴在铺子柜台后，看他一颗一颗拨动算珠。噼啪声清脆，账册在他手下翻过，银钱来去皆有名姓，半点不乱。母亲便坐在窗边喝药，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一点笑意。
多年之后，我循着旧纸上的住址找到城南，才知秦伯早已不在原来的巷子里。
邻人指了条路，说他如今住在河边一间小屋，替人写契书、算散账糊口。青菱听得眼圈泛红：“当年他在夫人铺子里，可是最体面的账房，怎么落到这般地步？”
我没有答，只觉得胸口沉得厉害。
河边风冷，水面浮着残荷。那间小屋门板破旧，檐下挂着半盏旧灯，白日里也显得昏暗。我叩门三下，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门开后，秦伯扶着门框站着，鬓发全白，背也佝偻了许多。他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眼神躲开。
“姑娘找错人了。”
他要关门，我伸手抵住门板，从袖中取出母亲旧印的拓样。
“秦伯，我是苏锦鸢。”
他的手猛地一颤。
那张苍老的脸上，像被什么旧事狠狠撞了一下。许久，他才侧身让我们进去。
屋中陈设简陋，唯一干净的，是墙边一张小案。案上摆着算盘，算盘虽旧，却擦得发亮。
秦伯给我倒了一碗热水，低声道：“姑娘不该来找老朽。”
“为何？”
他叹息：“苏二老爷如今掌着族中庶务，苏家铺面、田产，多半经他的手。姑娘无父无兄，若同他争，只会吃亏。”
这话我已听过太多遍。
因为无父无兄，所以该忍；因为寄人篱下，所以该让；因为是女子，所以不该争。
我将旧宅中找到的嫁妆副单放到案上：“秦伯，我只问一句。母亲留下的两间绸缎铺，这些年可有盈利？”
秦伯的目光落在纸上，久久不动。
窗外风吹得破纸糊的窗棂沙沙作响。青菱站在我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秦伯闭了闭眼：“有。”
一个字落下，我掌心微凉。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匣，匣上落满尘灰。他开锁时手抖得厉害，仿佛打开的不是木匣，而是压了十年的旧案。
匣中放着几本账册，边角磨损，线装却还整齐。
“夫人过世前，曾吩咐老朽暗中留一份副账。她说姑娘年幼，苏家人多心杂，若日后有人欺你，这些东西或许能保你一命。”
我眼眶一热，险些失态。
秦伯把账册推到我面前：“两间绸缎铺，每年少则八十两，多则一百五十两。十年下来，除去修缮、人手、税银，至少也该余下一千二百两。可自夫人去后，账面上的银子便一年年少了，许多支出写得含糊，老朽当年提出疑问，二老爷便说我年迈眼花，叫我辞了。”
我翻开账册，字迹密密麻麻，却清楚得很。
绸缎入库，银钱出账，哪一年多收，哪一年少缴，都有秦伯旁注。甚至有几笔写着：银去二房私库，未见凭证。
青菱低声骂了一句，又忙捂住嘴。
我问：“这些账，够不够在祠堂上说话？”
秦伯苦笑：“够让明眼人看清，却未必够让族老点头。族老要的是苏家脸面，不是真相。”
我指尖停在账页上。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只拿账册。我要的，是让他们想遮也遮不住。
秦伯看着我，像是看懂了我的心思，迟疑片刻，低声道：“真正能定死此事的总账，不在老朽这里。”
我抬头：“在何处？”
“在县衙税房。”秦伯道，“绸缎铺每年缴税，都要登记实收。若能拿到税房记录，便可与苏家账册互证。只是县衙重地，寻常人进不得。”
县衙。
我脑中浮出一个名字。
顾承安。
当年母亲曾借银救过顾家老主簿一命。顾承安那时还只是个瘦弱少年，常来铺中替父亲送文书。后来听说他进了县衙，帮着整理商税账册，几年间已颇得县令器重。
秦伯望着我，声音压得更低：“姑娘若真要查，便去找顾家那位公子。他欠夫人一份旧恩，也许肯帮。”
我合上账册，将它抱入怀中。
屋外河风卷起，吹得檐下旧灯轻轻摇晃。水声细碎，像有什么深埋多年的东西，终于从暗处浮了上来。
“青菱，”我道，“备车，去县衙后街。”
三日之约已过一日。
剩下的两日，够我把这盘账，算到他们无处可逃。
那时我常趴在铺子柜台后，看他一颗一颗拨动算珠。噼啪声清脆，账册在他手下翻过，银钱来去皆有名姓，半点不乱。母亲便坐在窗边喝药，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一点笑意。
多年之后，我循着旧纸上的住址找到城南，才知秦伯早已不在原来的巷子里。
邻人指了条路，说他如今住在河边一间小屋，替人写契书、算散账糊口。青菱听得眼圈泛红：“当年他在夫人铺子里，可是最体面的账房，怎么落到这般地步？”
我没有答，只觉得胸口沉得厉害。
河边风冷，水面浮着残荷。那间小屋门板破旧，檐下挂着半盏旧灯，白日里也显得昏暗。我叩门三下，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门开后，秦伯扶着门框站着，鬓发全白，背也佝偻了许多。他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眼神躲开。
“姑娘找错人了。”
他要关门，我伸手抵住门板，从袖中取出母亲旧印的拓样。
“秦伯，我是苏锦鸢。”
他的手猛地一颤。
那张苍老的脸上，像被什么旧事狠狠撞了一下。许久，他才侧身让我们进去。
屋中陈设简陋，唯一干净的，是墙边一张小案。案上摆着算盘，算盘虽旧，却擦得发亮。
秦伯给我倒了一碗热水，低声道：“姑娘不该来找老朽。”
“为何？”
他叹息：“苏二老爷如今掌着族中庶务，苏家铺面、田产，多半经他的手。姑娘无父无兄，若同他争，只会吃亏。”
这话我已听过太多遍。
因为无父无兄，所以该忍；因为寄人篱下，所以该让；因为是女子，所以不该争。
我将旧宅中找到的嫁妆副单放到案上：“秦伯，我只问一句。母亲留下的两间绸缎铺，这些年可有盈利？”
秦伯的目光落在纸上，久久不动。
窗外风吹得破纸糊的窗棂沙沙作响。青菱站在我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秦伯闭了闭眼：“有。”
一个字落下，我掌心微凉。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匣，匣上落满尘灰。他开锁时手抖得厉害，仿佛打开的不是木匣，而是压了十年的旧案。
匣中放着几本账册，边角磨损，线装却还整齐。
“夫人过世前，曾吩咐老朽暗中留一份副账。她说姑娘年幼，苏家人多心杂，若日后有人欺你，这些东西或许能保你一命。”
我眼眶一热，险些失态。
秦伯把账册推到我面前：“两间绸缎铺，每年少则八十两，多则一百五十两。十年下来，除去修缮、人手、税银，至少也该余下一千二百两。可自夫人去后，账面上的银子便一年年少了，许多支出写得含糊，老朽当年提出疑问，二老爷便说我年迈眼花，叫我辞了。”
我翻开账册，字迹密密麻麻，却清楚得很。
绸缎入库，银钱出账，哪一年多收，哪一年少缴，都有秦伯旁注。甚至有几笔写着：银去二房私库，未见凭证。
青菱低声骂了一句，又忙捂住嘴。
我问：“这些账，够不够在祠堂上说话？”
秦伯苦笑：“够让明眼人看清，却未必够让族老点头。族老要的是苏家脸面，不是真相。”
我指尖停在账页上。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只拿账册。我要的，是让他们想遮也遮不住。
秦伯看着我，像是看懂了我的心思，迟疑片刻，低声道：“真正能定死此事的总账，不在老朽这里。”
我抬头：“在何处？”
“在县衙税房。”秦伯道，“绸缎铺每年缴税，都要登记实收。若能拿到税房记录，便可与苏家账册互证。只是县衙重地，寻常人进不得。”
县衙。
我脑中浮出一个名字。
顾承安。
当年母亲曾借银救过顾家老主簿一命。顾承安那时还只是个瘦弱少年，常来铺中替父亲送文书。后来听说他进了县衙，帮着整理商税账册，几年间已颇得县令器重。
秦伯望着我，声音压得更低：“姑娘若真要查，便去找顾家那位公子。他欠夫人一份旧恩，也许肯帮。”
我合上账册，将它抱入怀中。
屋外河风卷起，吹得檐下旧灯轻轻摇晃。水声细碎，像有什么深埋多年的东西，终于从暗处浮了上来。
“青菱，”我道，“备车，去县衙后街。”
三日之约已过一日。
剩下的两日，够我把这盘账，算到他们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