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披甲不回

石清韵 1021字 2026-07-10 18:00:54
北境的雪落在肩甲上,很快便化成了水。

程远山被判流放,顾氏夺了诰命,程玉薇因私吞嫁妆与作伪证,被赵家当众退了亲。曾经高悬门楣的侯府匾额被摘下那日,京中许多人去看热闹。有人说报应不爽,有人说我太狠,竟连生父都不肯留一条生路。

这些话传到北境时,我正在军帐中核看战报。风从帐帘外卷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晃了晃。我只将那封京中来信压在镇纸下,没有多看第二眼。

程家的事,已与我无关。

北境战事起得突然,敌骑趁粮道未稳夜袭前营。我随罗青霜带人救援,雪夜里马蹄踏碎冻土,刀光在黑暗中一闪即没。我并非最善杀敌之人,却熟悉伤兵营、粮道与军心。那一战,我们烧了敌军辎重,保住三处粮仓,也彻底撕开了当年军粮旧案背后的余党。

捷报送回京中,圣旨随春风一道抵达北境。我因查清旧案、护粮有功,受封安远侯。宣旨的内侍念完旨意时,军营里静了一瞬,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侯爷”,紧接着满营将士都笑了起来。

罗青霜用肩撞了撞我:“程侯府没了,倒换来一个安远侯。痛快。”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印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我庶出低微,若不依附家族,此生便无处可去。如今我才知,天高地阔,路从不是别人赏的,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庆功宴设在营中,酒不算好,肉也烤得粗糙,却比侯府任何一场华宴都叫人自在。夜深后,我独自走到营外。远处雪线连着群山,月色薄薄铺在甲胄上,冷而清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便听见裴玄策道:“安远侯。”

我转身看他。他风尘仆仆,想是从京中一路赶来,披风边缘还沾着未化的雪。可他的神色仍旧平稳,仿佛无论隔着多少风雪,他都能走到我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旧婚书,纸页保存得很好,连折痕都规整如初。

“当日你说退婚,我收下了。”他将婚书放到我面前,“如今程家已不能再以你为名牵连任何人。我来问你,这婚书,可还愿意认?”

我看着那封婚书,心口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反而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宁。

“裴玄策。”我问他,“若我此生不回程家,不认旧亲,不做困于后宅的贤良女眷,甚至往后仍要披甲入军营,你还敢娶吗?”

他看着我,眼里映着雪色,也映着营中未熄的火光。

“我求娶的,从来不是程家女。”他说,“是程岁安。”

风从山口吹来,带起旌旗猎猎。那一瞬,我想起断在喜堂里的玉簪,想起母亲血书上的字,也想起十三岁离京时,自己曾在马车里无声哭到天明。

原来走过那么长的路,我不是为了回到谁身边,而是为了回到自己身边。

我伸手接过婚书。纸页微凉,却不再像枷锁。

远处号角声起,天边渐露曦光。新雪覆过旧尘,而我终于不用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