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祠堂焚名
婆母逼我把祖传药庄送给小叔那日，我的跛腿夫君烧了族谱。可当夜，官兵封门，说我的药害死了三百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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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祠堂正中的火盆里，早早添满了银炭。
火尚未点，冷灰却已铺得齐整，仿佛只等什么东西落进去。我跪在蒲团上，隔着几缕檀烟望向供桌，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森然，乌木上的金字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
柳氏端坐上首，腕间一只赤金镯轻轻碰着椅扶，发出细微脆响。
“桑氏，你嫁入裴家已有三载，承蒙宗族庇护，也该知晓何为妇道。”
她话音不高，祠堂里却无人敢动。两侧坐着的族老皆垂着眼，仿佛今日不是逼人献出家业，只是在商议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一张文契被推到我面前。
纸上写得清楚：百草庄、城南三百亩药田，以及桑家祖传的金创药方，尽数转入裴承礼名下。
我盯着末尾空着的指印，指尖渐渐冷了。
百草庄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他一生辨药制方，临终前还攥着我的手，叮嘱我守住桑家的药名，莫让救人的东西落进贪财之人手里。
如今柳氏只用薄薄一张纸，便要我将父亲半生心血拱手送人。
“母亲，”我抬起头，“百草庄是我的嫁妆，不在裴家公产之列。”
柳氏眼尾微挑，似乎早料到我会拒绝。
“嫁进来的女子，连姓氏都要随夫家，何况几间铺子、几亩药田？”她捧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去浮沫，“承礼将迎娶梁大人之女，往后还要承办军药。你那庄子留在手中，不过做些寻常营生，交给他，方能光耀门楣。”
坐在下首的裴承礼闻言起身，朝我温声道：“嫂嫂放心，药庄仍由旧人打理。待我取得军药之权，必不会亏待兄嫂。”
他说得体面，眉眼也恭顺，仿佛夺我家业反倒是在施恩。
我尚未开口，柳氏已将茶盏重重搁下。
滚热茶水溅出，正落在我手背上。
“莫要不识抬举。”她声音仍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寒意，“你一个商户之女，若非裴家肯娶，如何进得这般门庭？何况你夫君如今腿脚不便，仕途尽断。承礼肯照拂你们，是他的仁厚。”
祠堂里有人低低叹息，族老随即开口劝我：“桑氏，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按个手印，此事便罢了。”
两名婆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
我挣了一下，膝下蒲团被推歪，玉簪从鬓边滑落，摔在青砖地上，断作两截。
满堂寂静。
我望着那支断簪，忽然想起父亲送我出嫁时，亲手替我簪入发间，说裴铮虽不善言辞，却是个能托付的人。
可今日从始至终，他都坐在末席，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转头看去。
裴铮身着玄色长袍，右腿僵直地压在衣摆之下，脸色苍白，眉骨旁那道旧伤在灯影里显得愈发冷硬。他垂着眼，手掌搭在膝上，似是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
柳氏朝婆子使了个眼色。
我的手被强行拖向印泥。
就在指尖将要触及那片刺目的红时，一声金铁轻鸣骤然划破祠堂。
裴铮拔出了腰间短刃。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伤腿落地的一刻，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停。他一步步走到供桌前，从族老手边取过那册裴氏族谱。
“裴铮！”柳氏终于变了脸色，“你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刀锋贴着纸页落下，将自己的名字连同旁边的“妻桑氏”一并割了下来。
纸页在他指间轻轻一颤。
下一刻，他俯身点燃火盆，将那两行名字投入火中。
银炭骤亮，火舌沿着纸边迅速爬开。我的名字先卷曲发黑，紧接着是他的。数代相传的墨迹，不过片刻便化为一捧灰烬。
裴铮抬眸看向满堂族老，声音不重，却压得祠堂中再无人敢出声。
“今日起，我与桑宁自请分宗。”
柳氏霍然起身：“你疯了！”
“她的药庄，她的药田，她父亲留下的方子，皆与裴家无关。”他将短刃归鞘，伸手扶我起来，“裴家不要她，我要。”
我的手落入他掌中，触到一片冰冷的薄茧。
他带着我越过满堂惊怒的目光，走出祠堂。廊外风声骤紧，檐下铜铃摇得凌乱，积在青石缝里的枯叶被卷得四散。
身后传来柳氏压不住的怒喝：“出了这道门，你便休想再回来！”
裴铮脚步未停，只在跨过门槛后低声对我道：
“三日之内，来求我们的，不会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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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祠堂正中的火盆里，早早添满了银炭。
火尚未点，冷灰却已铺得齐整，仿佛只等什么东西落进去。我跪在蒲团上，隔着几缕檀烟望向供桌，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森然，乌木上的金字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
柳氏端坐上首，腕间一只赤金镯轻轻碰着椅扶，发出细微脆响。
“桑氏，你嫁入裴家已有三载，承蒙宗族庇护，也该知晓何为妇道。”
她话音不高，祠堂里却无人敢动。两侧坐着的族老皆垂着眼，仿佛今日不是逼人献出家业，只是在商议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一张文契被推到我面前。
纸上写得清楚：百草庄、城南三百亩药田，以及桑家祖传的金创药方，尽数转入裴承礼名下。
我盯着末尾空着的指印，指尖渐渐冷了。
百草庄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他一生辨药制方，临终前还攥着我的手，叮嘱我守住桑家的药名，莫让救人的东西落进贪财之人手里。
如今柳氏只用薄薄一张纸，便要我将父亲半生心血拱手送人。
“母亲，”我抬起头，“百草庄是我的嫁妆，不在裴家公产之列。”
柳氏眼尾微挑，似乎早料到我会拒绝。
“嫁进来的女子，连姓氏都要随夫家，何况几间铺子、几亩药田？”她捧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去浮沫，“承礼将迎娶梁大人之女，往后还要承办军药。你那庄子留在手中，不过做些寻常营生，交给他，方能光耀门楣。”
坐在下首的裴承礼闻言起身，朝我温声道：“嫂嫂放心，药庄仍由旧人打理。待我取得军药之权，必不会亏待兄嫂。”
他说得体面，眉眼也恭顺，仿佛夺我家业反倒是在施恩。
我尚未开口，柳氏已将茶盏重重搁下。
滚热茶水溅出，正落在我手背上。
“莫要不识抬举。”她声音仍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寒意，“你一个商户之女，若非裴家肯娶，如何进得这般门庭？何况你夫君如今腿脚不便，仕途尽断。承礼肯照拂你们，是他的仁厚。”
祠堂里有人低低叹息，族老随即开口劝我：“桑氏，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按个手印，此事便罢了。”
两名婆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
我挣了一下，膝下蒲团被推歪，玉簪从鬓边滑落，摔在青砖地上，断作两截。
满堂寂静。
我望着那支断簪，忽然想起父亲送我出嫁时，亲手替我簪入发间，说裴铮虽不善言辞，却是个能托付的人。
可今日从始至终，他都坐在末席，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转头看去。
裴铮身着玄色长袍，右腿僵直地压在衣摆之下，脸色苍白，眉骨旁那道旧伤在灯影里显得愈发冷硬。他垂着眼，手掌搭在膝上，似是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
柳氏朝婆子使了个眼色。
我的手被强行拖向印泥。
就在指尖将要触及那片刺目的红时，一声金铁轻鸣骤然划破祠堂。
裴铮拔出了腰间短刃。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伤腿落地的一刻，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停。他一步步走到供桌前，从族老手边取过那册裴氏族谱。
“裴铮！”柳氏终于变了脸色，“你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刀锋贴着纸页落下，将自己的名字连同旁边的“妻桑氏”一并割了下来。
纸页在他指间轻轻一颤。
下一刻，他俯身点燃火盆，将那两行名字投入火中。
银炭骤亮，火舌沿着纸边迅速爬开。我的名字先卷曲发黑，紧接着是他的。数代相传的墨迹，不过片刻便化为一捧灰烬。
裴铮抬眸看向满堂族老，声音不重，却压得祠堂中再无人敢出声。
“今日起，我与桑宁自请分宗。”
柳氏霍然起身：“你疯了！”
“她的药庄，她的药田，她父亲留下的方子，皆与裴家无关。”他将短刃归鞘，伸手扶我起来，“裴家不要她，我要。”
我的手落入他掌中，触到一片冰冷的薄茧。
他带着我越过满堂惊怒的目光，走出祠堂。廊外风声骤紧，檐下铜铃摇得凌乱，积在青石缝里的枯叶被卷得四散。
身后传来柳氏压不住的怒喝：“出了这道门，你便休想再回来！”
裴铮脚步未停，只在跨过门槛后低声对我道：
“三日之内，来求我们的，不会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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