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纸断旧恩

章鱼豆沙包 1154字 2026-07-13 17:43:08
分宗文书铺在公案上,墨迹落定之前,裴氏族老仍在劝裴铮回头。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阶下,语气已不复从前的倨傲:“承礼获罪,族中总要有人主持。你是嫡长子,祖产本就该由你承继。祠堂里那些气话,何必当真?”

裴铮没有看他,只向主审官拱手。

“裴氏祖产中,凡能追缴之物,皆先用于抚恤北境伤亡军士。若有余下,由族中其余各房依律处置,我一分不取。”

族老们顿时变了脸色。

有人低声斥他绝情,有人又提起祖宗香火。裴铮始终神色平静,待众人说完,才道:“裴家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能替你们收拾残局的人。可这场残局,并非我与桑宁所造。”

他提笔在分宗文书上落下名字。

我随后按下自己的印。

薄薄一张纸,将数十年的血缘牵扯分得清清楚楚。从此裴铮不再是裴氏嫡长房继承人,我也不必再以裴家长媳的身份承受他们口中的规矩。

走出大理寺,柳氏追了上来。

她失了诰服,也摘去了满头金玉,只穿着一身素灰衣裙。昔日挺得笔直的肩背仿佛一夕塌了下去。

“铮儿。”她唤得极轻,“承礼已经被带走,府中下人也散了大半。你当真要看着母亲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裴铮停下脚步。

这个称呼,他已经许多年没有从柳氏口中听过。幼时生母早逝,柳氏入门后,他也曾真心唤过她母亲,只是后来一次次偏待,终于将那点情分磨尽。

“城南还有一处庄院,田租足够你度日。”裴铮道,“我会命中人每月送粮送银,也会请大夫按时看诊。”

柳氏眼中刚浮起一点亮色,他又继续说道:“但你不能住进百草庄,也不得再插手我与桑宁的事。”

“我是你的母亲!”

“你是父亲续娶之妻,也曾养过我几年。”裴铮语气没有怨恨,只有疲惫,“该还的恩,我会还。可你替裴承礼害死边军、谋算桑宁家业的事,也不能当作从未发生。”

他让贺景川拟了一份文契。

其中写明柳氏的田宅、月银和医药供给,也写明她不得再以孝道为名索取百草庄产业,不得干预我们的家事。若她违约,除基本生计之外,一切供给皆停。

柳氏盯着那张文契,指尖抖了许久。

她大约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也会被人用白纸黑字划清界限。可裴府已不再由她做主,裴承礼更不可能回来,她最终还是按下了手印。

印泥鲜红,落在纸上,如一枚迟来的句点。

回百草庄的马车行至长街尽头,裴铮忽然问我:“嫁给一个烧族谱、送继母离府的不孝之人,可曾后悔?”

我掀起车帘,暮色正沿着青瓦屋脊缓缓落下。百姓家的炊烟散在风里,远处偶有孩童追逐嬉闹,与裴府深宅中的死寂全然不同。

“我嫁的是一个肯为枉死之人讨公道,也肯护住妻子的裴铮。”我放下车帘,“旁人如何称你,与我何干?”

他许久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本空白册子。

封面没有族徽,也没有任何姓氏。

“旧族谱已经烧了。”他将册子递给我,“往后家中记下谁,由你来写。”

我接过那本册子,纸页洁白,隐隐带着新墨与竹浆的清香。

那一刻我才明白,离开一个家,并不意味着从此无家可归。

有时,离开只是为了给真正的家腾出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