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们掉进局里

幻影码头 1568字 2026-07-13 17:44:26
那杯安神汤搁在案上,热气里浮着一层甜腻。

陆嫣娘嫌夜里睡不安稳,吩咐厨下给她熬汤。赵蛮殷勤得很,亲自端来,说怕她有孕辛苦,又顺手给田氏、陆承晏各送了一盏。至于我,他也送了,只是那碗汤刚进我屋,便被青芜倒进了窗下花盆里。

我坐在西厢灯下翻嫁妆单,听外头脚步声渐渐散去。陪嫁宅今日热闹得很,白日里陆嫣娘试喜堂,田氏挑剔帘幕颜色,赵蛮装模作样查看门庭,陆承晏则跟在我身后,似乎终于放心我真被吓服。

他们每个人都很满意。

满意到忘了问一句,这宅中今夜为何多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人。

二更鼓响后,青芜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姑娘,陆姑娘睡下了,田氏嫌书房床小,已按您的话住进主卧。陆公子喝了汤,被小厮扶去东厢歇着了。”

我合上嫁妆单:“赵蛮呢?”

“在廊下转了两圈,方才往主院去了。”

我起身,将灯芯挑暗了些。窗外风过竹影,沙沙作响。暗格后的耳房里,刘叔、云娘和稳婆都已藏好,另有两个姜家护卫守在院外,只等我一声令下。

不多时,主院那边传来极轻的推门声。

赵蛮果然去了。

他大约以为我还住在主卧,以为那碗加了料的汤能叫我昏睡不醒,更以为有陆家人在背后撑腰,便可像昨夜那样再逼我一次。可惜他不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门都该他推,也不是所有局都由他做主。

起初院中很静,静得能听见檐下铜铃被风撞出的细响。

片刻后,一声尖叫撕开夜色。

那声音又惊又怒,带着难以置信的羞耻,正是田氏。

我披衣走出西厢,青芜提着灯跟在我身后。院中几盏风灯接连亮起,藏在耳房的人也被惊动,陆嫣娘扶着肚子跌跌撞撞跑来,陆承晏衣衫不整地从东厢冲出,脸上还带着未醒的茫然。

主卧门大开,田氏裹着被子缩在榻角,发髻散乱,脸色惨白。赵蛮摔在地上,酒意混着惊恐,半晌爬不起来。

陆嫣娘看清屋中情形,整个人僵在门口。

“赵蛮!”她尖声道,“你在做什么?”

赵蛮也慌了,指着我便喊:“是她!是姜明筝约我来的,她说她在主卧等我!”

我站在廊下,灯影落在袖边,语气平静:“赵护院,我今夜一直住在西厢,青芜可作证。况且主卧里住的是伯母,这安排白日里大家都听见了,你不知道么?”

田氏浑身发抖,抬手便将枕头砸向赵蛮:“畜生!你这个畜生!”

陆承晏脸色白得像纸。他冲上前一把揪住赵蛮衣领,声音颤得厉害:“你到底做了什么?”

赵蛮被逼急了,索性撕破脸:“你们少装清白!昨夜是谁叫我去她屋里的?今日是谁说,只要她坏了名声,就能拿捏她一辈子?如今出了事,便想全推到我头上?”

陆嫣娘脸色骤变,扑过去捂他的嘴:“你胡说!”

赵蛮一把甩开她,怒道:“我胡说?若不是你说姜家嫁妆至少值半条街,叫我帮你们吓住她,我犯得着趟这浑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没数?”

这一句落下,院中所有人都变了脸。

刘叔、云娘和稳婆从耳房出来时,田氏几乎要昏过去。稳婆到底见惯了内宅阴私,只看了眼屋中狼藉,便低下头道:“老身什么都不敢说,只是陆家这喜事……怕是不大安稳。”

这句话,比刀还狠。

陆承晏终于意识到事情再压不住,他猛地转头看我,眼中又惊又怒:“是你设的局?”

我望着他,轻声道:“陆公子慎言。人是赵蛮,门是他推的,汤也是他端的。你们昨夜如何对我,今夜他便如何对你们。怎么到了你们身上,便成了我的局?”

陆承晏唇色发白,再也说不出话。

陆嫣娘哭着去扶田氏,却被田氏狠狠推开。赵蛮仍在叫骂,说要报官,说陆家欠他银子,陆嫣娘若不嫁他,他便把所有事抖出去。

满院灯火摇晃,照得陆家每个人脸上都狼狈不堪。

我看了许久,终于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青芜扶着我走出院门,低声问:“姑娘,接下来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张灯结彩的喜堂。红绸仍在风里飘着,像一张等人落网的红绫。

“回姜府。”

我淡声道:“告诉父亲母亲,陆家的亲,我不要了。还有,放出风声,就说姜家重新议亲。”

青芜眼睛亮了一瞬:“姑娘想嫁谁?”

我提裙上车,脑中忽然闪过谢家门前那几匹沾着风沙的马。

“先看看。”

有些旧账算完了。

有些旧人,也该见一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