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慈悲香宴
“一个被逐出家门十二年的灾星，也配在这里谈救人？”
尖利的女声穿过满庭丝竹，四下笑语随之一静。
清河县主昏迷后，大理寺连夜封存了谢家送往县主府的贡香。可翌日一早，长姐非但没有闭门避祸，反而在城南水榭设下施香宴，广邀京中女眷，将新制的“落梅膏”赠予贫寒女子。
她要借一场慈善盛举，向满城证明谢家的香没有问题。
我带着阿若走进水榭时，长姐正立在高台上。她今日一袭月白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玉兰，眉目温婉，半点不见除夕夜的慌乱。
案上整齐摆着数百只白瓷香盒，盒盖皆印着缠枝兰纹。
“妹妹能来，我心中甚慰。”长姐望见我，先露出一抹柔和笑意，“县主出事后，她便认定谢家香膏有毒，昨夜还惊扰祖宗。可我相信，清者自清。今日请诸位亲眼一试，也好还谢家一个公道。”
她话说得宽厚，三言两语便将我描绘成了心怀怨恨、蓄意攀咬之人。
席间女眷看向我的目光渐渐有了异色。谢绮罗在京中素有善名，每逢岁寒，都会向穷苦人家施粥赠药；我却是十二年前纵火毁方、被逐出宗族的谢家次女。
世人总愿意相信一张温柔的脸。
侍女打开香盒，梅香随风散开。我只闻了一息，便察觉香气深处藏着熟悉的沉苦。
仍是赤砂与苦檀脂。
长姐竟敢在大理寺查案之际，继续将毒香送给百姓。
一名身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被领上高台。她腹部微隆，应已有五六个月身孕，面对满座贵人，紧张得连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长姐亲自挑起香膏，含笑道：“这位娘子常年替人浆洗衣物，双手皲裂。我以落梅膏相赠，既护肌肤，也算为她腹中孩子积一份福泽。”
她指尖将要落上妇人手背，我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不能用。”
水榭内顿时哗然。
长姐垂眸看着我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怒意：“阿蘅，你纵然恨我，也不该拿无辜之人作筏子。”
我松开她，转而问那妇人：“近来是否常觉头晕腹痛，晨起恶心比前几月更重，舌根还有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
妇人脸色骤变，连连点头：“姑娘如何知道？”
“你此前用过谢家的香膏。”
她迟疑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香盒：“半月前领过一盒，说能防冻疮。我每日都用，只是这几日身子愈发不适……”
我接过香盒，盒底果然刻着同样的批号。
长姐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孕中之人本就多有不适，岂能凭几句话便污蔑谢家？”
“是否污蔑，一验便知。”
我取出银匙，从新旧两盒香膏中各挑少许，以热茶化开。旧膏很快沉下一层暗红细末，新膏虽颜色更浅，杯底却同样出现细微沉淀。
宾客中已有医家女眷认出异样，低声议论起来。
长姐却仍镇定：“赤砂本可入药，妹妹莫非连这个都不知？”
“炮制得当，自可入药。可这两盒香膏中的赤砂都未水飞除毒，还混入苦檀脂遮味。寻常人长期使用，轻则皮肤溃烂，重则损伤脏腑。孕中女子沾染，腹中胎儿也未必保得住。”
那妇人惊得双膝发软，连忙将香膏扔在地上。
长姐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厉色，却很快红了眼眶：“妹妹从北地归来不过两日，便一口咬定谢家害人。诸位若信她，尽可将香膏交给官府查验。我谢绮罗行得正，绝不拦阻。”
她将自己摆在被逼无奈的位置，席间果然有人替她出声。
“谢大姑娘素来行善，怎会故意害人？”
“或许只是姐妹旧怨，借题发挥罢了。”
我没有争辩，只扶住那名孕妇，为她诊脉开方。争一时口舌毫无意义，证据才不会说谎。
不多时，裴衡带着大理寺差役赶到，命人封存水榭内所有香膏。长姐站在台阶上，面色苍白，却仍维持着体面。
“裴大人连贫苦妇人的护手香也要查封，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裴衡没有接她的话，只俯身检查封箱。他从最底层取出一只尚未分发的朱漆木匣，拂去匣角香粉，露出一道极浅的金印。
看清印记后，四周骤然安静。
那不是寻常商号的印章。
是宫中尚服局的采买印。
裴衡抬眼望向长姐：“谢大姑娘不妨解释，这批香为何已列入宫中春宴的采买名册？”
长姐指尖微颤，广袖遮住了那点失态。
而我望着满案尚未封尽的香盒，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毒香已经不只流入民间。
它正越过宫门，去往更不能出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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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利的女声穿过满庭丝竹，四下笑语随之一静。
清河县主昏迷后，大理寺连夜封存了谢家送往县主府的贡香。可翌日一早，长姐非但没有闭门避祸，反而在城南水榭设下施香宴，广邀京中女眷，将新制的“落梅膏”赠予贫寒女子。
她要借一场慈善盛举，向满城证明谢家的香没有问题。
我带着阿若走进水榭时，长姐正立在高台上。她今日一袭月白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玉兰，眉目温婉，半点不见除夕夜的慌乱。
案上整齐摆着数百只白瓷香盒，盒盖皆印着缠枝兰纹。
“妹妹能来，我心中甚慰。”长姐望见我，先露出一抹柔和笑意，“县主出事后，她便认定谢家香膏有毒，昨夜还惊扰祖宗。可我相信，清者自清。今日请诸位亲眼一试，也好还谢家一个公道。”
她话说得宽厚，三言两语便将我描绘成了心怀怨恨、蓄意攀咬之人。
席间女眷看向我的目光渐渐有了异色。谢绮罗在京中素有善名，每逢岁寒，都会向穷苦人家施粥赠药；我却是十二年前纵火毁方、被逐出宗族的谢家次女。
世人总愿意相信一张温柔的脸。
侍女打开香盒，梅香随风散开。我只闻了一息，便察觉香气深处藏着熟悉的沉苦。
仍是赤砂与苦檀脂。
长姐竟敢在大理寺查案之际，继续将毒香送给百姓。
一名身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被领上高台。她腹部微隆，应已有五六个月身孕，面对满座贵人，紧张得连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长姐亲自挑起香膏，含笑道：“这位娘子常年替人浆洗衣物，双手皲裂。我以落梅膏相赠，既护肌肤，也算为她腹中孩子积一份福泽。”
她指尖将要落上妇人手背，我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不能用。”
水榭内顿时哗然。
长姐垂眸看着我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怒意：“阿蘅，你纵然恨我，也不该拿无辜之人作筏子。”
我松开她，转而问那妇人：“近来是否常觉头晕腹痛，晨起恶心比前几月更重，舌根还有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
妇人脸色骤变，连连点头：“姑娘如何知道？”
“你此前用过谢家的香膏。”
她迟疑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香盒：“半月前领过一盒，说能防冻疮。我每日都用，只是这几日身子愈发不适……”
我接过香盒，盒底果然刻着同样的批号。
长姐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孕中之人本就多有不适，岂能凭几句话便污蔑谢家？”
“是否污蔑，一验便知。”
我取出银匙，从新旧两盒香膏中各挑少许，以热茶化开。旧膏很快沉下一层暗红细末，新膏虽颜色更浅，杯底却同样出现细微沉淀。
宾客中已有医家女眷认出异样，低声议论起来。
长姐却仍镇定：“赤砂本可入药，妹妹莫非连这个都不知？”
“炮制得当，自可入药。可这两盒香膏中的赤砂都未水飞除毒，还混入苦檀脂遮味。寻常人长期使用，轻则皮肤溃烂，重则损伤脏腑。孕中女子沾染，腹中胎儿也未必保得住。”
那妇人惊得双膝发软，连忙将香膏扔在地上。
长姐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厉色，却很快红了眼眶：“妹妹从北地归来不过两日，便一口咬定谢家害人。诸位若信她，尽可将香膏交给官府查验。我谢绮罗行得正，绝不拦阻。”
她将自己摆在被逼无奈的位置，席间果然有人替她出声。
“谢大姑娘素来行善，怎会故意害人？”
“或许只是姐妹旧怨，借题发挥罢了。”
我没有争辩，只扶住那名孕妇，为她诊脉开方。争一时口舌毫无意义，证据才不会说谎。
不多时，裴衡带着大理寺差役赶到，命人封存水榭内所有香膏。长姐站在台阶上，面色苍白，却仍维持着体面。
“裴大人连贫苦妇人的护手香也要查封，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裴衡没有接她的话，只俯身检查封箱。他从最底层取出一只尚未分发的朱漆木匣，拂去匣角香粉，露出一道极浅的金印。
看清印记后，四周骤然安静。
那不是寻常商号的印章。
是宫中尚服局的采买印。
裴衡抬眼望向长姐：“谢大姑娘不妨解释，这批香为何已列入宫中春宴的采买名册？”
长姐指尖微颤，广袖遮住了那点失态。
而我望着满案尚未封尽的香盒，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毒香已经不只流入民间。
它正越过宫门，去往更不能出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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