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宴错罗网

“姜姑娘，夫人请您入席。”

萧府婢女站在廊下，垂眉顺眼，手中灯笼却晃得厉害。灯火照在她袖口，映出一点未洗净的药渍，淡淡苦味混着檀香，若有若无地飘来。

我收回目光，含笑应了声。

萧母今日设的是家宴，名义上是赔礼，实则满院下人都换了生面孔。正厅里摆着圆桌，萧承佑坐在一侧，见我进来，立刻起身相迎：“阿蕴，你来了。母亲特意命人炖了安神汤，说你这几日受惊，喝了好睡些。”

安神汤。

我垂眸看着桌上那只白瓷盏，汤色清亮，热气袅袅。许嬷嬷先前说过，有一种安神散，少量能助眠，多了便叫人昏沉不醒。萧家若想毁我清白，最缺的不过是一个我无法辩解的夜晚。

柳明姝也在席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头上戴着我送来的金钗，笑得温婉：“姐姐快坐。姑母嘴硬心软，心里还是疼你的。”

萧母淡淡道：“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你既肯让婚，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我端坐下来，微微一笑：“伯母费心了。”

席间菜色精致，气氛却处处透着绷紧的丝线。萧承佑不住替我夹菜，目光里带着试探，仿佛要确认我是否真的温顺。柳明姝则一口一个姐姐，亲热得叫人发冷。

酒过半巡，一名婆子捧着牛乳羹进来，先给萧母，再给柳明姝，最后才送到我面前。我指尖碰了碰碗沿，温热正好，香味里却多了一丝异样甜腻。

阿绫站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我不动声色地端起碗，正要饮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萧母眉头一皱：“何事吵闹？”

一个小厮匆匆进来：“回夫人，后门有人醉酒闹事，说……说要见柳姑娘。”

柳明姝手中筷子一颤，险些落地。

萧母脸色一沉，立刻道：“赶出去。”

我放下碗，柔声道：“今日既是家宴，外头闹成这样也不好。承佑，不如你去瞧瞧。”

萧承佑迟疑一瞬，还是起身去了。趁众人目光被外头吸引，阿绫替我换了那碗牛乳羹。原本该送入我口中的那一碗，被推到了柳明姝手边。

柳明姝心神不宁，并未察觉，低头喝了两口。萧母见她脸色发白，忙道：“你身子重，先回房歇着。”

她被婢女扶走，步子已有些虚浮。

我也适时按了按额角：“许是近日睡得不好，头有些沉。”

萧母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语气却慈和：“既如此，便在府里歇一晚。承佑，送姜姑娘去西厢。”

萧承佑刚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听见这话，竟没有反驳。他扶住我的手臂，低声道：“阿蕴，你别怕，我会守着你。”

我几乎要笑。最该防的人说要守着我，世间荒唐莫过如此。

西厢灯火昏暗，窗外风声细细。我假作困倦躺下，萧承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替我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锁扣住了他们最后的良知。

不多时，院外响起杂乱脚步。有人低声道：“人呢？不是说在西厢？”

另一人醉醺醺地笑：“只要成了事，银子少不了我的。”

韩钊的声音。

我坐起身，推开屏风后的暗门。许嬷嬷早已等在那里，带着我从夹道绕出。裴玄策的人守在屋脊暗处，未露声息。

而柳明姝的房门，正半掩着。

韩钊被人引错了路，摇摇晃晃推门进去。屋内很快传来女子惊叫，紧接着是瓷器碎裂声。院中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萧母的怒喝、柳明姝的哭声、韩钊的叫骂混成一团。

我立在廊影里，隔着风看这场乱局。

萧家想给我织网，却忘了网眼太密，也会先缠住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