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祠堂问罪

墨染青衫 1897字 2026-07-15 15:39:10
“陆惊霜,你可认罪?”

二叔的拐杖重重落在青砖上,震得供案烛火微微一晃。

镇国公府祠堂终年燃着檀香,先祖牌位一层层列在高处,冷眼俯视着堂中众人。陆氏宗亲分坐两侧,衣冠肃整,神情却比大理寺的刑官更为迫切,仿佛只等我低头,便能从我身上分食爵位与军权。

我站在堂下,腕上仍留着禁军押解时留下的红痕。

卫长渊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放着已经收回的虎符。苏妙音立在他身后,怀中的半卷军报已摊在案上,泛黄纸页间满是陈年血迹。

二叔陆承礼沉声道:“七年前雁门粮仓被焚,援军断粮,城外数千百姓葬身乱军。如今证据确凿,正是你与兄长擅改军令,纵火灭证。”

“证据确凿?”

我扫过那卷军报:“既只有半卷,何来的确凿?”

苏妙音轻声开口:“前半卷已载明卫昭将军奉命守城,并未私通西戎。后半卷虽不在我手中,却有人亲眼见过,上面记着粮仓起火前,陆老国公曾命你秘密调走守军。”

“人证何在?”

“此人畏惧陆家权势,暂不敢现身。”

她说得柔弱,字字却将罪名往我身上钉。

堂中宗亲纷纷低语。有人叹息,有人摇头,还有人迫不及待提起镇国公爵位不可久悬,赤羽军也不能继续落在一个“待罪之人”手中。

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这些人往日倚仗我的军功,在京中横行无忌;如今见我失了虎符,便连半日都等不得,急着将我从族谱上剜去。

陆承礼道:“只要你在认罪书上落印,承认雁门粮仓是你奉父命所焚,陆氏宗族尚可念在血脉情分上,为你求个全尸。”

“二叔倒是慈悲。”

我缓缓抬眼:“只是这罪若由我认下,二房便可顺理成章承袭爵位,你那不成器的儿子也能接掌陆家旧部。如此费心,究竟是为先祖清名,还是为你自己的前程?”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

“放肆!”

拐杖迎面挥来,我偏头避开,杖风擦过耳侧。两名族兵立即上前,却在靠近我的瞬间被我反手扣住腕骨,重重摔在地上。

祠堂顿时乱作一团。

卫长渊起身握住我的手臂:“惊霜,住手。”

我垂眸看着他的手:“放开。”

“今日不是逞强的时候。”

“你以禁军围我校场,又带我来受宗族审判,如今倒劝我莫要逞强?”

他指节微僵,却没有松开:“我已经与二叔谈过。只要你暂认此罪,他们不会伤你性命。待我找到后半卷军报,证明父亲清白,也会设法替你翻案。”

祠堂檐外落起细雨,雨珠敲在青瓦上,密密匝匝。

我望了他许久,才问:“你要我认下焚粮通敌之罪,好换你父亲清白?”

卫长渊沉默半晌:“只是权宜之计。”

“这罪名一旦落下,赤羽军旧部都会被视为叛军,我父亲一生军功也将尽数蒙尘。你明白吗?”

“我会护住他们。”

“你拿什么护?”

我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拿从我手中夺走的兵权,还是拿苏姑娘许给你的另外半卷军报?”

苏妙音脸色微白,低声道:“陆姑娘,我知你心有怨气,可卫大人这些年所受屈辱,你也亲眼见过。你既与他情深至此,为何不能暂且成全?”

“成全?”

我转头看她,语气很轻:“苏姑娘说得倒容易。既然只是暂认,何不由你替我认下?待来日真相大白,我也必亲自登门,为你洗冤。”

她顿时失语。

卫长渊眉头皱得更深:“惊霜,此事与你我有关,不必牵扯妙音。”

又是这一句。

不必牵扯她。

仿佛苏妙音纤弱无辜,沾不得半点尘泥;而我身披甲胄,便合该受刀、受箭,也合该替所有人担下罪名。

陆承礼不耐烦地命人呈上名册。

“这些都是当年参与雁门守城的赤羽旧部,共三千一百七十二人。旧案若不能尽快了结,他们便都是叛将余党。”

名册厚重,被扔在我脚边,纸页散开,露出一串串熟悉的名字。

有替我挡过箭的老卒,有失去一条腿仍不肯离营的军医,还有许多人的妻儿至今住在边城。

陆承礼盯着我:“你若认罪,他们便可恢复良籍;你若不认,三日后全部问斩。”

祠堂内的檀香忽然变得呛人。

卫长渊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近乎请求的低哑:“惊霜,先救人。”

我弯腰捡起名册,一页页拂去尘土,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他们早已算准,我可以不要名声,不要婚约,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去死。

“放了他们。”我道。

陆承礼眯起眼:“你先认罪。”

“先放人。”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从发间拔下银簪,锋利簪尖抵住自己颈侧,血珠顷刻渗出。

堂内众人神色骤变。

“我若死在认罪之前,雁门旧案便永无定论。你们想要爵位、兵权和一个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罪人,就先把人放了。”

陆承礼死死盯着我,最终咬牙点头。

半个时辰后,府外传来铁链解开的声响。周伯匆匆入内,在我耳边低声道:“三千旧部已出大牢,一个不少。”

我这才接过认罪书。

卫长渊下意识上前:“惊霜——”

我没有看他,只以簪尖划破指腹,将血印按在纸上。

朱红指印落下,祠堂里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我却在周伯退下前,听见他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小姐,最后一批人里,有老国公当年的传令官。”

我按在罪书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七年前死在雁门雪夜里的真相,终于从坟墓里,露出了一线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