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庆功宴上

庆功宴上，夫君把我破的命案送给了别的女人。我笑着递上和离书：“功名你拿，尸骨会替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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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的金盏里，浮着一片不该出现的纸灰。

那是我亲手写下的验尸札记，被人投入炭盆焚烧后，随风落进了我的酒中。纸角只剩半个“陆”字，墨迹被火舌舔得蜷曲发黑，轻轻一碰，便碎成了灰。

殿中丝竹未歇，衣香鬓影交错。大理寺诸官依次举杯，向坐在上首的裴玄策与崔绮罗道贺。

三日前，城南绣坊的织娘被人从河中捞起，众人皆认定她失足溺亡。是我剖开她的喉骨，在皮肉深处寻到针尖大小的淤血，又从肺中辨出绛蓝染料，才断定她死于绞杀，尸身不过是事后抛入河中。

可此刻，司礼官展开圣上赐下的褒书，朗声念道：“相府千金崔绮罗，慧心明断，协助大理寺侦破绣坊沉尸一案，赐玉如意一柄，准入大理寺观习刑名。”

满堂喝彩。

崔绮罗起身谢恩，一袭月白宫装垂落阶前，眉目温婉，进退有度。她接过玉如意后，转身看向我，笑意柔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姑娘这些日子在停尸房中也辛苦了。若非你替我整理尸格，我未必能如此快地理清案情。”

她一句话，便将我的验尸之功，变成了替她誊抄案卷的杂役。

席间有人含笑附和：“崔姑娘出身尊贵，却肯亲近刑名，实乃女子表率。至于仵作所做之事，不过是听命验看，真正断案，终究还要靠见识与谋略。”

我垂眼望着杯中纸灰，没有出声。

裴玄策坐在主位，玄色官袍衬得眉目愈发清冷。他明明看见了我，却只在众人不曾留意之处，朝我投来一道警告的目光。

那目光我太熟悉了。

三年来，每当崔绮罗拿走我的验尸结论，每当朝廷封赏落在旁人名下，他都会用这样的眼神告诉我——莫要冲动，顾全大局，再等一等。

酒过三巡，崔绮罗亲自斟了一盏酒，送到我面前。

“陆姑娘，今后我入大理寺观习，还要劳你多多相助。”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我向这位未来的女官低头。

裴玄策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却不容违逆：“昭宁，向崔姑娘敬酒。”

他唤了我的名字。

却仍旧只是把我当作下属。

我抬起头，越过重重灯火望向他。三年前，我被关在刑部死牢，陆家满门因漕银案获罪，是他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将我从牢中带走。

他说，他相信父亲没有伪造尸格。

他说，待他查清旧案，便会替父亲洗去冤屈。

也是在那一夜，他将一纸婚书放在我面前，许诺此生不负。

可那份婚书没有宾客作证，没有宗族落印，甚至不能见光。我在裴府住了三年，白日是替他验尸的陆姑娘，夜里才是无人知晓的妻。

如今，他又要我将自己的功劳拱手相让。

我没有接崔绮罗递来的酒，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窄长的木匣，轻轻放在案上。

匣盖开启，里面并排放着两张纸。

一张是已经泛黄的婚书，另一张，是墨迹未干的和离书。

裴玄策握杯的手骤然停住。

我将和离书推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堂听清。

“裴少卿既不愿让我的名字写进案卷，想来也不必让它继续留在裴家的婚书上。”

殿内丝竹戛然而止。

崔绮罗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席间诸官面面相觑，显然无人料到，我与裴玄策之间竟藏着一纸婚契。

他盯着那封和离书，眼底压着沉沉怒意。

“陆昭宁，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我将那盏落了纸灰的酒推远，“我只是将不属于我的虚名还给崔姑娘，也将不肯承认我的夫君，还给裴少卿自己。”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衙役浑身湿透，跪在门前急声禀报：“大人，城西废窑发现一具焦尸，死者身上似有大理寺旧案之物！”

庆功宴被迫中止。

焦尸抬入偏院后，我掀开覆尸的白布。尸身几乎烧得辨不出面目，腰间却挂着半块青玉牌。

我的呼吸蓦地滞住。

玉牌背面刻着一枝歪斜的兰草，那是我幼时顽皮，亲手替父亲刻下的纹样。

这块玉牌，本该随着父亲埋入乱葬岗。

可如今，它竟从一具新死的焦尸身上，重新回到了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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