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人不会开口
五年前，苏绮被人裹进草席抬出慎医坊；如今，她正坐在废染坊里，低头替自己包扎裂开的伤口。
染坊荒废已久，梁上结满蛛网，破窗漏进斜斜天光。数口废弃染缸积着黑水，风从残破门板间穿过，带来潮湿腐木的气息。
我站在她面前，仍觉得眼前一切并不真实。
苏绮咬断布条，抬眼看我：“怎么，见我没死，很失望？”
“那一夜抬出去的人分明是你。”
“是我。”她将袖口放下，遮住手腕上的烙痕，“乱葬岗的收尸人贪财，见我耳上还有一只银坠，伸手去摘。我疼醒过来，咬了他一口，便从尸堆里爬了出去。”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讲了一件旁人的旧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这些年你一直留在京城？”
“慎医坊的人四处寻我，我只能躲。”苏绮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水浸过的残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女子姓名，“近半年，坊里忽然开始转移人。东院少了三十七个，西院少了二十一人，去向无人知道。”
我接过残纸，指尖停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那些女子曾与我一同试药。有人会在夜里悄悄哼家乡小调，有人每逢初一便在墙角刻一道痕，盼着家人来接。她们没有等到家人，只等来了更深的药室。
“崔正衡准备封坊。”苏绮道，“朝中有人在查失踪女子，他怕事情败露，想在上元之后清理干净。地下药库里存着历年账册，还有死者名籍。若能拿到，慎医坊便再也遮掩不住。”
“地下药库入口仍在旧药房？”
她看了我一眼：“入口未变，守卫却多了三倍。你若想硬闯，只会多添一具尸体。”
我将残纸折好，收进袖中。
“我没打算闯。”
苏绮眉头一皱：“你想做什么？”
窗外有风卷起枯叶，擦过青石地面。我望着那片灰暗天光，缓缓道：“上元灯会，宫中与百官皆会登楼观灯，京城百姓也会聚在长街。我会服下慎医坊的赤骨散，死在最热闹的地方。”
赤骨散入体后，经脉会浮现暗红纹路，寻常仵作未必认得，太医院却不可能认不出。
只要尸身被验，旧伤被查，我藏在衣襟里的试药名录便会一同送到大理寺。事情闹得足够大，父亲和崔正衡便无法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苏绮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在慎医坊熬了五年，就是为了出来寻死？”
“只有这样，才会有人看见。”
“死人不会开口。”她忽然将染缸边的瓷碗扫落在地，碎片四溅，“你死后，他们可以说你畏罪自尽，可以说你神志失常，也可以烧掉你身上的名录，再替你编一段无人查证的生平！”
我没有出声。
她俯身逼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克制的怒意：“陆明霜，你以为死在万众之前便算赢了？你不过是把自己的嘴也一并封死，再将如何解释你的死，交还给那些害你的人。”
胸口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五年来，我想过无数种死法。
悬梁会留下挣扎痕迹，投水可能寻不到尸身，割腕又会被说成女子为情轻生。唯有在上元灯会服毒，才足够轰动，足够让人无法忽视。
可我从未想过，轰动并不等同于真相。
“除了死，我还能如何？”我问。
苏绮沉默片刻，从染缸底下取出一枚沾血的木牌。木牌正面刻着慎医坊的暗纹，背面却有大理寺的朱砂印记。
“有人已经查到慎医坊。”她道，“他找了你五年。”
话音刚落，染坊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过满地枯叶，最终停在门外。
我下意识摸向袖中藏着的瓷瓶。苏绮却按住我的手，朝门口看去。
破旧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一线天光落进昏暗屋内。
来人没有拔刀，只隔着浮尘与我遥遥相望。
“陆明霜，”那道声音比少年时沉了许多，“大理寺找了你五年。”
染坊荒废已久，梁上结满蛛网，破窗漏进斜斜天光。数口废弃染缸积着黑水，风从残破门板间穿过，带来潮湿腐木的气息。
我站在她面前，仍觉得眼前一切并不真实。
苏绮咬断布条，抬眼看我：“怎么，见我没死，很失望？”
“那一夜抬出去的人分明是你。”
“是我。”她将袖口放下，遮住手腕上的烙痕，“乱葬岗的收尸人贪财，见我耳上还有一只银坠，伸手去摘。我疼醒过来，咬了他一口，便从尸堆里爬了出去。”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讲了一件旁人的旧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这些年你一直留在京城？”
“慎医坊的人四处寻我，我只能躲。”苏绮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水浸过的残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女子姓名，“近半年，坊里忽然开始转移人。东院少了三十七个，西院少了二十一人，去向无人知道。”
我接过残纸，指尖停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那些女子曾与我一同试药。有人会在夜里悄悄哼家乡小调，有人每逢初一便在墙角刻一道痕，盼着家人来接。她们没有等到家人，只等来了更深的药室。
“崔正衡准备封坊。”苏绮道，“朝中有人在查失踪女子，他怕事情败露，想在上元之后清理干净。地下药库里存着历年账册，还有死者名籍。若能拿到，慎医坊便再也遮掩不住。”
“地下药库入口仍在旧药房？”
她看了我一眼：“入口未变，守卫却多了三倍。你若想硬闯，只会多添一具尸体。”
我将残纸折好，收进袖中。
“我没打算闯。”
苏绮眉头一皱：“你想做什么？”
窗外有风卷起枯叶，擦过青石地面。我望着那片灰暗天光，缓缓道：“上元灯会，宫中与百官皆会登楼观灯，京城百姓也会聚在长街。我会服下慎医坊的赤骨散，死在最热闹的地方。”
赤骨散入体后，经脉会浮现暗红纹路，寻常仵作未必认得，太医院却不可能认不出。
只要尸身被验，旧伤被查，我藏在衣襟里的试药名录便会一同送到大理寺。事情闹得足够大，父亲和崔正衡便无法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苏绮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在慎医坊熬了五年，就是为了出来寻死？”
“只有这样，才会有人看见。”
“死人不会开口。”她忽然将染缸边的瓷碗扫落在地，碎片四溅，“你死后，他们可以说你畏罪自尽，可以说你神志失常，也可以烧掉你身上的名录，再替你编一段无人查证的生平！”
我没有出声。
她俯身逼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克制的怒意：“陆明霜，你以为死在万众之前便算赢了？你不过是把自己的嘴也一并封死，再将如何解释你的死，交还给那些害你的人。”
胸口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五年来，我想过无数种死法。
悬梁会留下挣扎痕迹，投水可能寻不到尸身，割腕又会被说成女子为情轻生。唯有在上元灯会服毒，才足够轰动，足够让人无法忽视。
可我从未想过，轰动并不等同于真相。
“除了死，我还能如何？”我问。
苏绮沉默片刻，从染缸底下取出一枚沾血的木牌。木牌正面刻着慎医坊的暗纹，背面却有大理寺的朱砂印记。
“有人已经查到慎医坊。”她道，“他找了你五年。”
话音刚落，染坊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过满地枯叶，最终停在门外。
我下意识摸向袖中藏着的瓷瓶。苏绮却按住我的手，朝门口看去。
破旧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一线天光落进昏暗屋内。
来人没有拔刀，只隔着浮尘与我遥遥相望。
“陆明霜，”那道声音比少年时沉了许多，“大理寺找了你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