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份贺礼至
裴玄度大婚那日，京城落了一场极轻的雪。
雪粒细得像盐，落在十里红绸上，很快便被来往车马碾成湿痕。镇国公府为了这场婚事，几乎把半座京城都铺成了喜色。朱雀街上鼓乐不断，迎亲的队伍从清晨便开始绕城，人人都说柳清芷苦尽甘来，终于等到裴玄度回头，也人人都说我姜蘅输得彻底，连腹中孩子都成了一桩笑话。
我坐在医馆后院，听着外头小童与人闲谈，说裴世子今日穿了玄金喜服，骑在马上，当真如芝兰玉树，满京姑娘都在偷偷看他。小童说完才想起我还在屋中，吓得立刻噤声。我没有怪他，只让他替我把早备好的匣子取来。
匣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断婚书。三年前裴玄度在镇国公府长阶前跪求婚约，满京城都说他情深义重。如今我要亲手把这桩婚事断干净，字字句句都要写得明白：从今往后，婚约作废，恩怨两清，若有纠缠，天地不容。
第二样，是山寺旧案的人证口供。那日在镇国公府外被我逼问的小厮，后来被谢长峤的人悄悄带走。谢长峤是大理寺少卿，也是我母亲旧部之子。他原本只冷眼看着京中这些荒唐事，直到我拿着满身伤找上他，问他敢不敢替一个恶名昭著的女子翻案。他看了我许久，只说：“姜姑娘，你母亲当年救过我父亲，这案子，我查。”
第三样，是一件小衣。
那小衣很小，白绢裁成，针脚歪斜得厉害。我本就不擅女红，更何况做它时手还在抖。可我还是一针一线缝完了。它不会被穿上，也没有孩子会喊我一声娘，但它来过这世上，总该有件东西证明，它不是那些人口中的野种，也不是裴玄度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手藏起的污点。
我换上一身素衣，将头发用母亲旧簪挽起。医馆外停着谢长峤派来的马车，车中还放着一只木盒，里面是他昨夜替我从靖远侯府库房里取出的旧部名册。至于母亲的骨灰，仍在父亲手中。我知道，今日若不亲自回去一趟，他永远不会交出来。
靖远侯府今日也很热闹。
父亲与林氏为了送柳清芷出嫁，几乎将府中所有仆役都调去前院。满府张灯结彩，连母亲旧院门前都贴了红喜字。我站在那扇门外，看着那刺眼的红，忽然觉得这座府邸从根上就烂透了。它吞掉了我母亲的青春，吞掉了我的名声，如今还想踩着我的骨头，送另一个女人风光出嫁。
父亲在正厅等我，见我进来，脸色难看得很。他大约怕我今日闹到婚宴上，开口便道：“东西可以给你，但你拿了就滚。今日清芷大婚，若你敢坏事，我绝不会再顾父女情分。”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父女情分？父亲何时有过这种东西？”
他额角青筋暴起，却还是命人把母亲的骨灰坛和几只旧箱子抬出来。我一一检查，确认没有少，才将早已备好的文书扔到桌上。那是我放弃靖远侯府所有嫁妆与名下田产的契书。父亲眼底一亮，像是生怕我反悔，立刻按下手印。
我看着他的贪婪，忽然连恨都淡了。一个人若已经脏到这种地步，再骂他也只是浪费唇舌。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这座住了二十年的侯府最后一眼。廊下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条条染血的舌头。我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后丢进库房半开的门缝里。那里堆着父亲用我换来的盐引文书，也藏着谢长峤早已拓好的罪证副本。火苗先是极小一簇，随后攀上油布，轰然吞开一片金红。
我没有再停留。
马车驶离靖远侯府时，身后传来惊呼与奔走声。前方送信的人已经骑马赶往镇国公府的婚宴，他怀中抱着那只我亲手封好的贺礼匣。我掀开车帘，看见满城飞雪与红绸交叠，像一场迟来的祭礼。
谢长峤坐在对面，递给我一只手炉：“边关旧部已经在城外等你。姜姑娘，你若今日离京，就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靖远侯府大小姐了。”
我抱着母亲的骨灰坛，轻轻笑了笑：“我从来都不是。”
只是他们非要把我踩进泥里，才终于逼我想起，我身上流着的，不只是姜绍元的血，还有我母亲在边关刀锋里淬出来的骨。
雪粒细得像盐，落在十里红绸上，很快便被来往车马碾成湿痕。镇国公府为了这场婚事，几乎把半座京城都铺成了喜色。朱雀街上鼓乐不断，迎亲的队伍从清晨便开始绕城，人人都说柳清芷苦尽甘来，终于等到裴玄度回头，也人人都说我姜蘅输得彻底，连腹中孩子都成了一桩笑话。
我坐在医馆后院，听着外头小童与人闲谈，说裴世子今日穿了玄金喜服，骑在马上，当真如芝兰玉树，满京姑娘都在偷偷看他。小童说完才想起我还在屋中，吓得立刻噤声。我没有怪他，只让他替我把早备好的匣子取来。
匣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断婚书。三年前裴玄度在镇国公府长阶前跪求婚约，满京城都说他情深义重。如今我要亲手把这桩婚事断干净，字字句句都要写得明白：从今往后，婚约作废，恩怨两清，若有纠缠，天地不容。
第二样，是山寺旧案的人证口供。那日在镇国公府外被我逼问的小厮，后来被谢长峤的人悄悄带走。谢长峤是大理寺少卿，也是我母亲旧部之子。他原本只冷眼看着京中这些荒唐事，直到我拿着满身伤找上他，问他敢不敢替一个恶名昭著的女子翻案。他看了我许久，只说：“姜姑娘，你母亲当年救过我父亲，这案子，我查。”
第三样，是一件小衣。
那小衣很小，白绢裁成，针脚歪斜得厉害。我本就不擅女红，更何况做它时手还在抖。可我还是一针一线缝完了。它不会被穿上，也没有孩子会喊我一声娘，但它来过这世上，总该有件东西证明，它不是那些人口中的野种，也不是裴玄度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手藏起的污点。
我换上一身素衣，将头发用母亲旧簪挽起。医馆外停着谢长峤派来的马车，车中还放着一只木盒，里面是他昨夜替我从靖远侯府库房里取出的旧部名册。至于母亲的骨灰，仍在父亲手中。我知道，今日若不亲自回去一趟，他永远不会交出来。
靖远侯府今日也很热闹。
父亲与林氏为了送柳清芷出嫁，几乎将府中所有仆役都调去前院。满府张灯结彩，连母亲旧院门前都贴了红喜字。我站在那扇门外，看着那刺眼的红，忽然觉得这座府邸从根上就烂透了。它吞掉了我母亲的青春，吞掉了我的名声，如今还想踩着我的骨头，送另一个女人风光出嫁。
父亲在正厅等我，见我进来，脸色难看得很。他大约怕我今日闹到婚宴上，开口便道：“东西可以给你，但你拿了就滚。今日清芷大婚，若你敢坏事，我绝不会再顾父女情分。”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父女情分？父亲何时有过这种东西？”
他额角青筋暴起，却还是命人把母亲的骨灰坛和几只旧箱子抬出来。我一一检查，确认没有少，才将早已备好的文书扔到桌上。那是我放弃靖远侯府所有嫁妆与名下田产的契书。父亲眼底一亮，像是生怕我反悔，立刻按下手印。
我看着他的贪婪，忽然连恨都淡了。一个人若已经脏到这种地步，再骂他也只是浪费唇舌。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这座住了二十年的侯府最后一眼。廊下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条条染血的舌头。我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后丢进库房半开的门缝里。那里堆着父亲用我换来的盐引文书，也藏着谢长峤早已拓好的罪证副本。火苗先是极小一簇，随后攀上油布，轰然吞开一片金红。
我没有再停留。
马车驶离靖远侯府时，身后传来惊呼与奔走声。前方送信的人已经骑马赶往镇国公府的婚宴，他怀中抱着那只我亲手封好的贺礼匣。我掀开车帘，看见满城飞雪与红绸交叠，像一场迟来的祭礼。
谢长峤坐在对面，递给我一只手炉：“边关旧部已经在城外等你。姜姑娘，你若今日离京，就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靖远侯府大小姐了。”
我抱着母亲的骨灰坛，轻轻笑了笑：“我从来都不是。”
只是他们非要把我踩进泥里，才终于逼我想起，我身上流着的，不只是姜绍元的血，还有我母亲在边关刀锋里淬出来的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