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米价一夜涨

铁板紫菜 3153字 2026-07-17 14:36:09
第二日一早,东市的米价翻了一倍。

不是沈氏翻的。

沈氏粮铺照旧开门,价牌只比昨日添了一成半,且每户限购,不许囤积。可隔壁街几家与陈家有往来的大粮铺,却像约好似的,同时换了新价牌。白米每斗涨到往日两倍,糙米也跟着水涨船高,买不起的人站在铺门外骂,铺里的伙计便摊手说三大仓不出粮,他们也没办法。

这句话传得极快。

不到半日,所有怨气便像被人牵了线似的,朝沈氏粮铺涌来。

我站在二楼窗后,看着街上排队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提着布袋,神色焦急;有人抱着孩子,不断探头往前看;也有人站在人群里高声嚷,说沈氏为一己私怨封仓,迟早要遭报应。

阿照气得攥紧窗框:“姑娘,那几个喊得最凶的,昨日我在陈府罗管事身边见过。”

“记下来。”我说,“名字、相貌、站在哪里,都记清楚。”

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刻转身去取纸笔。

楼下掌柜仍按规矩售米,每户只给两斗,多一斗都不卖。有个大户管事扯着嗓子说自己府上主子是礼部侍郎,叫沈氏别不识抬举,掌柜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木牌往柜台上一放:散卖,限量,概不赊欠。

那管事骂了半盏茶,最后还是买了两斗米走了。

午时,城外义庄那边也传回消息,灾民领到了粥米,虽有人闹事,但被秦掌柜安排的人拦下了。真正缺粮的人尚且有口热粥,闹得最响的,反倒是那些一向靠低价大额采买再转手的人。

我把各处账信看完,心里有了底。

陈家果然比我想得还急。

未时过后,罗管事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了四个随从,抬着两只箱子。箱盖一开,里头是白花花的银锭,在阴沉天色里晃得刺眼。

罗管事站在铺中,声音比昨日更沉:“沈姑娘,我家公子说,昨日是底下人不懂事,今日这两箱银子,算给令堂压惊。只要姑娘即刻开仓,三仓仍可由沈氏管着,陈家只派人协理。”

我看着那两箱银子,问:“协理多久?”

罗管事笑了笑:“粮务关乎民生,自然是长久些稳妥。”

“那便不是协理,是夺仓。”

他脸色一冷:“姑娘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的话,是陈家先教我的。”我拿起柜台上的木牌,放到他面前,“昨夜这东西送到沈氏门前,也是陈公子的意思?”

罗管事看了一眼,竟半点不慌:“如今城中怨声四起,有几个激愤之人做出不体面的事,也不奇怪。沈姑娘若早些开仓,自然不会再有人为难。”

“为难?”我轻声道,“昨日你们说我阿娘误闯粮仓,今日你们说百姓激愤,倒是一张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罗管事的笑意彻底消失。

“沈青禾,陈家给你脸面,你最好接着。你一个江南来的女子,握着几处粮仓便以为能在京城翻天?我家公子要三仓,是看得起沈氏。你若不交,等京兆府、粮务司一道文书压下来,到时别说仓,你这间铺子也未必保得住。”

店里客人都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问:“罗管事,你家公子有多少私粮?”

他一怔。

“沈氏三仓一停,米价立刻翻倍。若陈家掌粮务清正,仓中储备充足,为何不放粮平价?反倒忙着来逼我交仓。”我顿了顿,“是陈家没有粮,还是陈家的粮舍不得卖给百姓?”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群里立刻起了低低议论。

罗管事脸色微变,厉声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只是问问。”我神色平静,“罗管事这么急,是替陈公子心虚?”

他上前一步,身后随从也跟着动了。

掌柜立刻挡到柜台前,阿照更是从后院叫出几个护院。店里气氛一下绷紧,外头排队的人也伸长脖子往里看。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东市闹成这样,陈府的人倒很清闲。”

裴玄度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两名大理寺差役。他今日穿着官服,玄色衣摆上沾了些湿意,像刚从别处查案回来。

罗管事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裴少卿。”他勉强拱手,“小人只是奉命来与沈姑娘商议开仓之事。”

裴玄度看都没看那两箱银子,只道:“商议要带四名随从?”

罗管事一时无言。

裴玄度的目光落到木牌上,停了一息:“昨夜沈氏门前被泼狗血之事,大理寺已知。罗管事既来了,便一并去回几句话。”

罗管事脸色变了:“此事与陈家无关。”

“有没有关,问过才知道。”裴玄度道。

他说话向来不高声,却让人无法轻易驳回。罗管事带来的随从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不敢当街与大理寺硬碰,只能灰着脸跟了出去。

临走前,罗管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再没有昨日的轻慢,只剩阴沉。

我知道,他会把今日的话一字不落带回陈家。

裴玄度没有久留。他站在柜台边,看着外头攒动的人群,道:“你把话挑到陈家私粮上,他们很快会反咬你扰乱民心。”

“我等的就是他们反咬。”

他侧眸看我:“你已经查到陈家的私仓?”

“查到一半。”我说,“还差一个能让他们自己打开门的机会。”

裴玄度沉默片刻:“别把自己放得太险。”

这话不像少卿对案中人的提醒,倒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叮嘱。

我抬眼看他,他却已经移开目光,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说。

“少卿大人放心。”我轻声道,“我惜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并不相信,却没有再劝,只留下一句“大理寺会盯着陈府”,便转身离开。

傍晚时,米价又涨了一轮。

城中骂声更大,沈氏粮铺门前有人丢烂菜叶,也有人指着门匾骂我丧良心。阿娘在后院听见动静,想出来,被阿照拦住了。我隔着门帘看见她坐在灯下,低头一针一线缝那件沾泥的冬衣,背影瘦得让人心疼。

我没有进去。

我怕她一抬头,我心里那点硬撑出来的冷静便会裂开。

入夜后,掌柜送来一封密信。

“姑娘,南平码头那边查到一处陈家私仓。前几日夜里,有二十车粮悄悄进了西郊旧盐场,守门的是陈府家兵。”

我拆开信,扫过上头的地形和守卫人数。

“有多少粮?”

“至少五万石。”

阿照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有这么多粮,还任由城里米价涨?”

掌柜苦笑:“涨得越高,粮越值钱。”

我把信放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舌慢慢吞掉字迹。

五万石只是露在水面上的一角。陈家若敢这样有恃无恐,背后藏着的只会更多。

“姑娘,接下来怎么办?”掌柜问。

我看向窗外。夜色沉沉,街对面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像盯梢,也像试探。

“陈家会来硬的。”我说,“今晚起,粮铺加人守夜。阿娘那里,一步也不能离人。”

阿照脸色一白:“他们敢动夫人?”

“他们不敢再明着动。”我收回目光,“但会想办法逼我乱。”

三更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护院隔着门问是谁,对方哭喊着说家中孩子饿昏了,求沈氏卖些米救命。阿照要去开门,被我拦住。

我站在门后,听了片刻。

那哭声太用力,断断续续,却没有真正慌到失声。更重要的是,他说孩子饿昏,可沈氏今日义庄放粥,东市散卖也没断,真正急着救命的人,不会半夜避开所有正门,专挑后巷敲门。

我示意护院从侧墙绕出去。

很快,外头响起几声闷哼,随即有人被按倒在地。护院拖进来一看,那人怀里藏着火折子,腰间还有一小包桐油。

阿照吓得脸都白了。

那人被按在地上,还在哭喊:“奸商害人!我只是想讨米!”

我蹲下身,从他怀里取出火折子,轻轻放到他眼前。

“讨米用这个?”

他眼神闪躲。

我起身吩咐护院:“绑了,送大理寺。告诉裴少卿,陈家送来的第二份证据到了。”

那人终于开始发抖。

我看着他被拖出去,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快意。陈家派这样的人来,不是为了烧掉沈氏粮铺,而是为了试我防备多深。若今晚不成,下一次便不会只是桐油。

窗外寒夜如墨,远处不知哪家传来犬吠,叫声被风扯得很长。

我回到内室,阿娘还醒着。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把那件缝好的冬衣递给我。袖口的泥痕已经洗不净了,她便在那里补了一朵很小的青梅,针脚细密,像把昨日的狼狈悄悄藏进了花里。

“青禾。”她轻声道,“娘帮不上你,只能把衣裳补好。”

我接过衣裳,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娘,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她摇摇头,眼中含着泪,却仍温柔:“别太累,也别太恨。你爹若在,只盼你平安。”

我握着那件冬衣,许久才低声道:“可父亲若在,也不会让他们继续害人。”

阿娘怔了怔,终于没有再劝。

那一夜,京城风声未歇。

天快亮时,大理寺传来消息,昨夜被抓的人供出,桐油和火折子皆来自陈府外院。

而同一时刻,陈修远递了帖子来。

他说,今晚在陈府设宴,邀京中粮商同议开仓平价之事。

我看着那张洒金帖子,慢慢笑了。

鸿门宴摆好了。

我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他这一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