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跪在仓前
胡三德熬到第二日午时，终于招了。
大理寺的供词送到沈氏粮铺时，我正在后院陪阿娘用粥。她昨夜听见南仓起火，一夜未睡，直到看见我平安回来，才勉强喝了半碗粥。可她眼下青影未消，手腕上的痕也仍淡淡泛紫。
裴玄度的人把供词递来，我只看了一遍，便放到桌上。
胡三德招认陈府外院管事指使他扣押柳氏、逼沈氏签认责书，又命人纵火南仓，意图嫁祸沈氏。可到陈修远那里，他却忽然改口，说一切都是外院管事为了讨好主子自作主张，陈公子毫不知情。
阿照气得直咬牙：“他倒会保命。”
我并不意外。
陈家能在京中盘踞多年，自然不会让一条线轻易牵到主子身上。胡三德肯招，是因为证据压到眼前；他不敢咬陈修远，是因为他全家还攥在陈家手里。
“备车。”我说，“去永安仓。”
阿娘放下粥碗：“青禾，你又要去？”
我看向她，语气放轻：“娘，今日该他们还你清白。”
她怔了怔，眼里慢慢涌起不安：“可娘不想再去那地方。”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有些凉，掌心因为多年做针线和家务，留着薄薄的茧。我想起她昨日站在永安仓前，明明受了委屈，却还低声说“算了”。她不是不疼，只是这一生太习惯把委屈咽下去。
“娘，你若不想去，我不勉强。”我说，“但有些人欠你的，不该由你躲着他们。”
她看了我很久，最终轻轻点头。
永安仓外早已围满了人。
昨夜南仓起火一事传遍京城，今日又听说胡三德招供，百姓都挤来看热闹。仓门上还挂着停售告示，寒风吹得纸角翻卷，像一张摇摇欲坠的脸皮。
周伯庸也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京兆府差役，脸色比昨日更难看。陈家推出的外院管事被押在一旁，满口承认是自己指使胡三德，却字字都说与陈修远无关。
不多时，陈修远也到了。
他依旧衣冠整齐，神色从容，仿佛昨夜那场火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眼阿娘，随即温声道：“沈姑娘，昨夜之事我也很痛心。陈府出了恶奴，我已命人交给大理寺。至于令堂昨日受惊，陈家愿赔银千两。”
阿娘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挡住她，问：“千两银子，买得回我阿娘昨日被搜身的尊严吗？”
陈修远眼底闪过不耐，很快又压下。
“沈姑娘，京城百姓还等着米下锅。你若继续纠缠私怨，只怕民心难平。”
周伯庸立刻接话：“沈青禾，如今真凶已明，你也该开仓了。粮价再乱下去，受苦的是百姓。你若真有良心，就该以大局为重。”
我看向围在仓前的人。
有些人昨日还骂我奸商，今日看我的眼神已多了犹疑。可一听到开仓，许多人又急切起来。米袋空了，锅里没粮，真相固然重要，可活下去更要紧。
陈修远正是算准这一点，才敢如此从容。
我慢慢走到仓门前，抬手将三枚铜钥匙挂在木柱上。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周伯庸以为我服软，脸色稍缓：“沈姑娘能想通，便好。”
我回头看他：“开仓可以。”
陈修远眸色微动。
我抬手，阿照立刻展开一张早已写好的告示。
“第一，胡三德当众向我阿娘磕头赔罪，承认昨日所谓可疑、搜包、捆腕皆是诬陷。第二，陈家交出灾后八铺存粮与售价账，说明为何三仓停售一日，陈家粮铺便同时涨价。第三，京兆府贴告示，还柳氏清白，承认昨日无凭带人问话不合规矩。”
话音落下，仓前一片死寂。
周伯庸脸色骤变：“荒唐！官府行事，岂容你一个商女指手画脚？”
“官府若行得正，自然不怕告示。”我看着他，“周大人昨日要带我阿娘回府时，百姓都看见了。今日还她清白，也该让百姓看见。”
陈修远终于冷了脸：“沈青禾，你别不识抬举。”
我转向他：“陈公子，你们口口声声说百姓等米下锅，可你陈家私仓里有粮不放，八铺趁灾涨价，倒要沈氏担这个罪名。你们究竟是怕百姓饿，还是怕百姓知道粮在谁手里？”
人群里忽然有人问：“陈家真有私仓？”
“若有粮，为何不卖平价？”
“沈氏昨日义庄还放粥了，我家嫂子领到了。”
议论声像风吹过干草，起初细碎，很快连成一片。
陈修远眼底寒意更浓。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以为煽动几句民声，就能逼我低头？”
“不是逼你低头。”我也压低声音，“是让所有人抬头看看，你们把粮藏在哪里。”
就在此时，大理寺的马车到了。
裴玄度从车上下来，身后差役押着一队人，最前面的正是昨夜招供的胡三德。他一夜未睡，脸色灰败，被拖到仓前时腿已经软了。
裴玄度将一份文书交给身边差役，高声宣读。
胡三德扣押柳氏、私搜包袱、收受贿银、纵火嫁祸，证据确凿。大理寺暂押候审。陈府外院管事牵涉其中，一并收押。至于陈家粮铺灾后涨价与西郊私仓一事，大理寺将继续彻查。
西郊私仓四字一出，人群彻底炸了。
陈修远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我知道，裴玄度已经动手了。
昨夜南仓火起时，他的人顺着纵火人的银票暗号，摸到了西郊旧盐场。那座所谓无人使用的旧仓，门外守着陈府家兵，里面囤着的粮，比我猜的只多不少。
周伯庸还想说什么，裴玄度淡淡看了他一眼：“周大人若想替陈府辩，不妨一道去大理寺说。”
周伯庸闭了嘴。
胡三德被押到阿娘面前。
昨日还趾高气扬的管事，如今跪在雪泥里，额头抵着地，声音抖得不像话：“柳夫人，是小人有眼无珠，受人指使，污蔑夫人。小人该死，求夫人恕罪。”
阿娘站在我身边，手抖得厉害。
我没有替她开口，只扶住她的胳膊，让她自己看着那个曾经逼她低头的人。
胡三德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求夫人恕罪。”
周围安静得只剩风声。
许久后，阿娘轻声说：“我不恕你。”
胡三德猛地抬头。
连我也怔了一下。
阿娘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我昨日说没事，是怕我女儿为难，不是我真的没事。你们踩了我的东西，捆了我的手，说我是贼，还要我女儿认错。这样的罪，我恕不了。”
她说完，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握紧她的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也有人小声说：“昨日我也骂了……”
那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我抬眼看向陈修远。他站在台阶下，脸色阴沉，眼里再没有半点温雅。
“沈青禾。”他一字一顿，“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正好。”我说，“我沈家的账，也还没算完。”
大理寺的供词送到沈氏粮铺时，我正在后院陪阿娘用粥。她昨夜听见南仓起火，一夜未睡，直到看见我平安回来，才勉强喝了半碗粥。可她眼下青影未消，手腕上的痕也仍淡淡泛紫。
裴玄度的人把供词递来，我只看了一遍，便放到桌上。
胡三德招认陈府外院管事指使他扣押柳氏、逼沈氏签认责书，又命人纵火南仓，意图嫁祸沈氏。可到陈修远那里，他却忽然改口，说一切都是外院管事为了讨好主子自作主张，陈公子毫不知情。
阿照气得直咬牙：“他倒会保命。”
我并不意外。
陈家能在京中盘踞多年，自然不会让一条线轻易牵到主子身上。胡三德肯招，是因为证据压到眼前；他不敢咬陈修远，是因为他全家还攥在陈家手里。
“备车。”我说，“去永安仓。”
阿娘放下粥碗：“青禾，你又要去？”
我看向她，语气放轻：“娘，今日该他们还你清白。”
她怔了怔，眼里慢慢涌起不安：“可娘不想再去那地方。”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有些凉，掌心因为多年做针线和家务，留着薄薄的茧。我想起她昨日站在永安仓前，明明受了委屈，却还低声说“算了”。她不是不疼，只是这一生太习惯把委屈咽下去。
“娘，你若不想去，我不勉强。”我说，“但有些人欠你的，不该由你躲着他们。”
她看了我很久，最终轻轻点头。
永安仓外早已围满了人。
昨夜南仓起火一事传遍京城，今日又听说胡三德招供，百姓都挤来看热闹。仓门上还挂着停售告示，寒风吹得纸角翻卷，像一张摇摇欲坠的脸皮。
周伯庸也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京兆府差役，脸色比昨日更难看。陈家推出的外院管事被押在一旁，满口承认是自己指使胡三德，却字字都说与陈修远无关。
不多时，陈修远也到了。
他依旧衣冠整齐，神色从容，仿佛昨夜那场火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眼阿娘，随即温声道：“沈姑娘，昨夜之事我也很痛心。陈府出了恶奴，我已命人交给大理寺。至于令堂昨日受惊，陈家愿赔银千两。”
阿娘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挡住她，问：“千两银子，买得回我阿娘昨日被搜身的尊严吗？”
陈修远眼底闪过不耐，很快又压下。
“沈姑娘，京城百姓还等着米下锅。你若继续纠缠私怨，只怕民心难平。”
周伯庸立刻接话：“沈青禾，如今真凶已明，你也该开仓了。粮价再乱下去，受苦的是百姓。你若真有良心，就该以大局为重。”
我看向围在仓前的人。
有些人昨日还骂我奸商，今日看我的眼神已多了犹疑。可一听到开仓，许多人又急切起来。米袋空了，锅里没粮，真相固然重要，可活下去更要紧。
陈修远正是算准这一点，才敢如此从容。
我慢慢走到仓门前，抬手将三枚铜钥匙挂在木柱上。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周伯庸以为我服软，脸色稍缓：“沈姑娘能想通，便好。”
我回头看他：“开仓可以。”
陈修远眸色微动。
我抬手，阿照立刻展开一张早已写好的告示。
“第一，胡三德当众向我阿娘磕头赔罪，承认昨日所谓可疑、搜包、捆腕皆是诬陷。第二，陈家交出灾后八铺存粮与售价账，说明为何三仓停售一日，陈家粮铺便同时涨价。第三，京兆府贴告示，还柳氏清白，承认昨日无凭带人问话不合规矩。”
话音落下，仓前一片死寂。
周伯庸脸色骤变：“荒唐！官府行事，岂容你一个商女指手画脚？”
“官府若行得正，自然不怕告示。”我看着他，“周大人昨日要带我阿娘回府时，百姓都看见了。今日还她清白，也该让百姓看见。”
陈修远终于冷了脸：“沈青禾，你别不识抬举。”
我转向他：“陈公子，你们口口声声说百姓等米下锅，可你陈家私仓里有粮不放，八铺趁灾涨价，倒要沈氏担这个罪名。你们究竟是怕百姓饿，还是怕百姓知道粮在谁手里？”
人群里忽然有人问：“陈家真有私仓？”
“若有粮，为何不卖平价？”
“沈氏昨日义庄还放粥了，我家嫂子领到了。”
议论声像风吹过干草，起初细碎，很快连成一片。
陈修远眼底寒意更浓。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以为煽动几句民声，就能逼我低头？”
“不是逼你低头。”我也压低声音，“是让所有人抬头看看，你们把粮藏在哪里。”
就在此时，大理寺的马车到了。
裴玄度从车上下来，身后差役押着一队人，最前面的正是昨夜招供的胡三德。他一夜未睡，脸色灰败，被拖到仓前时腿已经软了。
裴玄度将一份文书交给身边差役，高声宣读。
胡三德扣押柳氏、私搜包袱、收受贿银、纵火嫁祸，证据确凿。大理寺暂押候审。陈府外院管事牵涉其中，一并收押。至于陈家粮铺灾后涨价与西郊私仓一事，大理寺将继续彻查。
西郊私仓四字一出，人群彻底炸了。
陈修远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我知道，裴玄度已经动手了。
昨夜南仓火起时，他的人顺着纵火人的银票暗号，摸到了西郊旧盐场。那座所谓无人使用的旧仓，门外守着陈府家兵，里面囤着的粮，比我猜的只多不少。
周伯庸还想说什么，裴玄度淡淡看了他一眼：“周大人若想替陈府辩，不妨一道去大理寺说。”
周伯庸闭了嘴。
胡三德被押到阿娘面前。
昨日还趾高气扬的管事，如今跪在雪泥里，额头抵着地，声音抖得不像话：“柳夫人，是小人有眼无珠，受人指使，污蔑夫人。小人该死，求夫人恕罪。”
阿娘站在我身边，手抖得厉害。
我没有替她开口，只扶住她的胳膊，让她自己看着那个曾经逼她低头的人。
胡三德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求夫人恕罪。”
周围安静得只剩风声。
许久后，阿娘轻声说：“我不恕你。”
胡三德猛地抬头。
连我也怔了一下。
阿娘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我昨日说没事，是怕我女儿为难，不是我真的没事。你们踩了我的东西，捆了我的手，说我是贼，还要我女儿认错。这样的罪，我恕不了。”
她说完，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握紧她的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也有人小声说：“昨日我也骂了……”
那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我抬眼看向陈修远。他站在台阶下，脸色阴沉，眼里再没有半点温雅。
“沈青禾。”他一字一顿，“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正好。”我说，“我沈家的账，也还没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