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榜上无名
女儿的榜首名字被人当众刮掉时，我没有喊冤，只收回了她的医牌。因为他们尚不知道，三日后送进皇城的每一味药，都要经过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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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榜最上方那一行，墨色比旁处新了半分。
我站在太医院外的青石阶下，隔着攒动的人影，看见“柳清宜”三个字端端正正落在榜首。那墨迹尚未干透，日光一照，隐约泛着湿亮，偏偏榜纸左侧有一块被刀刃刮过的毛边，旧墨未除干净，残着一个极淡的“沈”字。
青萝就站在我身侧。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窄袖襦裙，发间只簪一支木簪，袖口还沾着昨夜研药留下的浅褐色药痕。三轮女医试，她辨药、问症、立方皆居首位，最后一场交卷后，连主考医官都曾当众赞她心细如发。
她为这张榜，足足等了十年。
人群里已经有人高声贺喜，柳清宜被众星捧月般簇在中央，身上新裁的绯色衣裙压着金线，鬓边珠钗耀得人睁不开眼。她身旁的崔夫人笑得矜持，仿佛这榜首本就该落在柳家门下。
“娘。”
青萝轻轻唤我，声音很稳，手指却将袖口攥出了一道深褶。
我顺着榜单往下看，直到最末一列，才找到她的名字。
沈青萝，候补。
旁边还盖着一枚极小的朱印，红得刺目。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钻入耳中。
“这不是城南回春铺的姑娘么？听说前几场都是头名。”
“头名又如何？进宫看病，不只要医术，还要看门第。”
“柳姑娘出身医药世家，岂是寻常药铺能比的？”
有人说得隐晦，也有人故意提高声量。那些目光从青萝身上扫过，有惋惜，有讥诮，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热闹。
青萝抬头望着榜首，脸上没有泪，只是下颌绷得极紧。她自幼便懂得克制，便是被药刀划伤手，也不肯在人前喊疼。可我仍看见她眼底那一点光，正被眼前这张红榜一寸寸压暗。
崔夫人穿过人群走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贺礼的婢女。
“沈掌柜也来了？”她停在我们面前，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青萝年纪尚轻，能得候补已很不易。太医院重的是稳妥，清宜自幼随名医习药，比旁人多几分历练，也是应当。”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是历练，眼中写的却是门第。
青萝忽然开口：“崔夫人，最后一场辨药试，柳姑娘将苦藤认作了川乌。”
周围一静。
柳清宜脸上的笑意僵了半分，旋即轻声道：“考场之事，自有主考定夺。沈姑娘莫不是落榜心急，记岔了？”
她说得柔和，尾音却藏着锋。
崔夫人抬手理了理腕间玉镯，淡淡道：“姑娘家心高是好事，只是输赢既定，便该认得体面。若因一时不甘坏了名声，往后连候补的位置也未必保得住。”
青萝的指尖微微发白。
我伸手覆住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再说。随后拨开围观之人，走到红榜近前，仔细看了看那道刮痕。
纸上残墨很浅，别人未必认得，我却认得。
那是青萝惯用的簪花小楷。
她的名字曾明明白白写在榜首，随后被人用薄刃刮去，又覆上了柳清宜的名字。手法仓促，连纸纤都翻了出来。
负责发放医牌的小吏见我靠近，神色有些不安，忙将一块木牌递来：“沈青萝，候补医牌，收好。”
我没有接，只问：“榜单何时重誊的？”
小吏脸色一白：“榜单从未重誊，沈掌柜慎言。”
我还要再问，青萝却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袖。
她靠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娘，最后一场用的赤霜草不对。”
我转头看她。
“颜色相近，气味却滞，断口处还有霉斑。”她呼吸微乱，却说得清楚，“装药的木匣底下刻着仓号，我记得，是玄字七仓。”
风从太医院高墙上掠下来，吹得红榜簌簌作响。
玄字七仓。
这四个字，我已有十年未曾听见。
十年前，宫中那批害死贵人的药材，正是从玄字七仓送出。我的父亲因此被判监守自盗、以劣充良，秋后问斩，而我也被逐出太医院，从此不得再入宫门。
如今同一个仓号，竟重新出现在女医试中。
我心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了。
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换榜，也不是柳家为了一个名额随手做下的文章。青萝在考场上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她的名字才必须从榜首消失。
我从小吏手里接过那块候补木牌，指腹缓缓摩过上面的刻痕。
崔夫人以为我认了命，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满意。
下一刻，我将木牌重新放回案上。
“不必了。”
小吏一愣：“沈掌柜，这是太医院的恩典。”
“我女儿凭医术所得的东西，可以领。”我抬眼看向榜首那行未干的墨，“旁人施舍下来的位置，我们不要。”
说罢，我牵住青萝，转身走下石阶。
身后传来崔夫人不轻不重的一声冷笑，红榜在风里拍打墙面，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响声。
青萝一路没有说话，直到绕过太医院外最后一道宫墙，她才问我：“娘，我们就这样走了？”
我没有回头，只看着长街尽头沉沉压下的云。
“先回去。”
“为何？”
“因为有人既不肯守规矩，我们便不能只争一块木牌。”
我握紧她冰凉的手。
“我要先弄明白，他们究竟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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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榜最上方那一行，墨色比旁处新了半分。
我站在太医院外的青石阶下，隔着攒动的人影，看见“柳清宜”三个字端端正正落在榜首。那墨迹尚未干透，日光一照，隐约泛着湿亮，偏偏榜纸左侧有一块被刀刃刮过的毛边，旧墨未除干净，残着一个极淡的“沈”字。
青萝就站在我身侧。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窄袖襦裙，发间只簪一支木簪，袖口还沾着昨夜研药留下的浅褐色药痕。三轮女医试，她辨药、问症、立方皆居首位，最后一场交卷后，连主考医官都曾当众赞她心细如发。
她为这张榜，足足等了十年。
人群里已经有人高声贺喜，柳清宜被众星捧月般簇在中央，身上新裁的绯色衣裙压着金线，鬓边珠钗耀得人睁不开眼。她身旁的崔夫人笑得矜持，仿佛这榜首本就该落在柳家门下。
“娘。”
青萝轻轻唤我，声音很稳，手指却将袖口攥出了一道深褶。
我顺着榜单往下看，直到最末一列，才找到她的名字。
沈青萝，候补。
旁边还盖着一枚极小的朱印，红得刺目。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钻入耳中。
“这不是城南回春铺的姑娘么？听说前几场都是头名。”
“头名又如何？进宫看病，不只要医术，还要看门第。”
“柳姑娘出身医药世家，岂是寻常药铺能比的？”
有人说得隐晦，也有人故意提高声量。那些目光从青萝身上扫过，有惋惜，有讥诮，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热闹。
青萝抬头望着榜首，脸上没有泪，只是下颌绷得极紧。她自幼便懂得克制，便是被药刀划伤手，也不肯在人前喊疼。可我仍看见她眼底那一点光，正被眼前这张红榜一寸寸压暗。
崔夫人穿过人群走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贺礼的婢女。
“沈掌柜也来了？”她停在我们面前，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青萝年纪尚轻，能得候补已很不易。太医院重的是稳妥，清宜自幼随名医习药，比旁人多几分历练，也是应当。”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是历练，眼中写的却是门第。
青萝忽然开口：“崔夫人，最后一场辨药试，柳姑娘将苦藤认作了川乌。”
周围一静。
柳清宜脸上的笑意僵了半分，旋即轻声道：“考场之事，自有主考定夺。沈姑娘莫不是落榜心急，记岔了？”
她说得柔和，尾音却藏着锋。
崔夫人抬手理了理腕间玉镯，淡淡道：“姑娘家心高是好事，只是输赢既定，便该认得体面。若因一时不甘坏了名声，往后连候补的位置也未必保得住。”
青萝的指尖微微发白。
我伸手覆住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再说。随后拨开围观之人，走到红榜近前，仔细看了看那道刮痕。
纸上残墨很浅，别人未必认得，我却认得。
那是青萝惯用的簪花小楷。
她的名字曾明明白白写在榜首，随后被人用薄刃刮去，又覆上了柳清宜的名字。手法仓促，连纸纤都翻了出来。
负责发放医牌的小吏见我靠近，神色有些不安，忙将一块木牌递来：“沈青萝，候补医牌，收好。”
我没有接，只问：“榜单何时重誊的？”
小吏脸色一白：“榜单从未重誊，沈掌柜慎言。”
我还要再问，青萝却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袖。
她靠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娘，最后一场用的赤霜草不对。”
我转头看她。
“颜色相近，气味却滞，断口处还有霉斑。”她呼吸微乱，却说得清楚，“装药的木匣底下刻着仓号，我记得，是玄字七仓。”
风从太医院高墙上掠下来，吹得红榜簌簌作响。
玄字七仓。
这四个字，我已有十年未曾听见。
十年前，宫中那批害死贵人的药材，正是从玄字七仓送出。我的父亲因此被判监守自盗、以劣充良，秋后问斩，而我也被逐出太医院，从此不得再入宫门。
如今同一个仓号，竟重新出现在女医试中。
我心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了。
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换榜，也不是柳家为了一个名额随手做下的文章。青萝在考场上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她的名字才必须从榜首消失。
我从小吏手里接过那块候补木牌，指腹缓缓摩过上面的刻痕。
崔夫人以为我认了命，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满意。
下一刻，我将木牌重新放回案上。
“不必了。”
小吏一愣：“沈掌柜，这是太医院的恩典。”
“我女儿凭医术所得的东西，可以领。”我抬眼看向榜首那行未干的墨，“旁人施舍下来的位置，我们不要。”
说罢，我牵住青萝，转身走下石阶。
身后传来崔夫人不轻不重的一声冷笑，红榜在风里拍打墙面，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响声。
青萝一路没有说话，直到绕过太医院外最后一道宫墙，她才问我：“娘，我们就这样走了？”
我没有回头，只看着长街尽头沉沉压下的云。
“先回去。”
“为何？”
“因为有人既不肯守规矩，我们便不能只争一块木牌。”
我握紧她冰凉的手。
“我要先弄明白，他们究竟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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