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城门开时不回头

春水解冻后，昭丰拿到了州府三年的供粮契。

新契送来的清晨，北坡两座高仓刚修完最后一段排水渠。伙计把朱印文书递到我手中，阿芙正趴在旁边的矮桌上练字，鼻尖蹭了一点墨。

她抬头问我：“娘，这是不是以后每年都要给州府送粮？”

“是。”

“那我以后也能学看粮仓吗？”

我笑着替她擦去鼻尖的墨。

“你若想学，便学。”

她眼睛亮起来。

“那我还想学骑马。”

“也学。”

“还想看河。”

“也可以。”

她认真想了半晌，忽然问：“女子什么都能学吗？”

我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点头。

“想学什么，便去学什么。”

至少她往后的人生，不该先被别人圈好边界。

顾家的消息偶尔也会传来。

顾廷钧最终被撤去粮务差事，调去了一个清闲小职。算不上落魄，却再没有从前的风光。

顾廷礼因盗粮未遂，又牵出债务，被押着变卖宅产还账。

崔氏卖掉剩余首饰和几处薄田，后来带着小儿子回了乡下祖宅。

这些事听过便罢。

我没有再问。

有一回兄长说起顾廷钧曾来柳家门外站过。

我只问：“他可有事？”

“没有。”

“那便不必提了。”

真正让我费心的，是上游新租的两处粮仓。

灾后不少商户都开始重修河堤，我趁着粮价回稳，盘下两处位置高、靠近水道的旧仓，又重新修了排水沟。

谢允川偶尔因公来查。

他仍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从不因为熟识便少看一页账。

验完最后一处仓后，他递给我一封帖子。

“下月巡上游水道，各粮号都可派人同行。”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末尾却比官文多了一行字。

——春水开航，沿岸桃花正好。

我抬眼看他。

谢允川神色如常，仿佛那句话并不是他写的。

“谢大人这是公事，还是邀我赏花？”

他轻咳一声。

“若柳掌柜愿意，两者并不冲突。”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将帖子收进袖中。

有些路不必急着决定走不走。

我如今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开航那日，澧州城门大开。

柳家的粮船沿河一字排开，风鼓满船帆，桅杆上的铜铃清脆作响。

我牵着阿芙登上船。

她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趴在栏杆边看水，兴奋得一路问个不停。

岸边人声渐远。

城墙也一点点退到身后。

我站在船头，春风吹过衣袖，河面碎光粼粼，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

从前，我替一个男人算过粮、调过船、铺过路。

我总以为夫妻一体，他走得稳，便等同于我也走得稳。

直到后来才明白。

旁人的前程再宽，也不是我的路。

阿芙忽然回头唤我。

“娘，前头是不是很远？”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河道穿过群山，水天相接，看不见尽头。

“是很远。”

我握紧她的小手，轻声道：

“所以我们慢慢走。”

粮船迎着春水向前。

身后的城越来越小。

我没有回头。

这一次，脚下的路，终于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