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门外无人认我
我十二年没回苏家，回去那天，门房问我是哪家来送货的。门里面，我亲娘正替妹妹清点嫁妆，而桌上第一张船契，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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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家书只有十一字——归家，带上你外祖母留下的船印。
那封信从澄州送到我手里，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处盖着苏家的朱砂印。十二年了，这是父亲头一回亲笔叫我回去。
我将那十一字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竟从如此寡淡的墨迹里，生生看出几分“家”字的意味。
七岁那年，我被一辆青篷马车送出苏宅。
那一年，苏家十二艘粮船折了六艘，数十万石粮沉入江底。族中请来的术士说我命中犯水，生来克家，若继续留在苏氏门中，迟早还要再起祸患。
父亲沉默，母亲哭了一夜。
第二日，他们还是把我送走了。
临上马车前，母亲握着我的手说：“绛雪，去姨母家住些日子，等家里安稳了，娘便接你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车轮碾过京城青石长街，我把那枚青玉船印攥在掌心，玉石被体温焐得微热。那是外祖母临终前留给我的东西，姨母替我收了十二年，父亲既特意提起，想来是要替我清点旧产。
也许，他们真的打算让我留下了。
苏宅仍在城东旧巷深处，乌木大门，镇门石狮被春雨洗得发亮。只是门前换了新灯，匾额重新描过金漆，瞧着比我记忆里气派许多。
我下车递上名帖。
门房扫了一眼，皱眉问：“姑娘是哪家商号来的？”
我怔住。
“我姓苏。”
“京里姓苏的人多了。”他将名帖翻了一面，语气倒还算客气，“若是送货送账，走西边角门，今日府上忙着给三姑娘备嫁妆，正门不接外客。”
我看着他，半晌才道：“劳烦进去通禀一声，苏家二姑娘回来了。”
门房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他显然没听说过苏家还有一个二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匆匆跑出个嬷嬷。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像是从眉眼间辨出几分旧影，脸上的笑随即堆起来。
“二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昨日还念着呢。”
昨日才念。
这话我竟也愿意信。
穿过影壁，旧日院落一点点撞入眼中。游廊还是那条游廊，院角那株海棠却已经高过屋檐。风吹过枝头，新叶簌簌作响，我忽然想起幼时常躲在树后等母亲寻我。
那时候哥哥会帮着我藏。
妹妹还没有出生。
我脚步慢了些。
嬷嬷却径直把我领去了母亲院中。
帘子尚未掀开，我已经听见里头的笑声。
“珠儿腰再收半寸，这嫁衣才显身段。”
“娘，已经够紧了。”
“姑娘家出嫁，一辈子就这一回，自然要样样周全。”
我停在帘外。
这一声“样样周全”，轻得像针，扎进心里却没什么声响。
嬷嬷高声通禀：“夫人，二姑娘回来了！”
屋内静了一瞬。
母亲掀帘出来。
十二年不见，她鬓边已有细细银丝。我的喉咙忽然发紧，原本预备了一路的“母亲”二字，竟险些叫不出口。
她也怔怔看着我。
片刻后，她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长这么大了。”
就这一句，我眼底骤然发热。
可她很快收回手，目光落在我随身带来的木匣上。
“你外祖母留下的那枚船印，可带回来了？”
胸口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缓缓凉了下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越过她肩头，看见屋里立着一个穿石榴红嫁衣的少女。
妹妹苏宝珠。
她比我记忆里那个病弱的小娃娃高了许多，发间簪着累丝金雀，腕上缠着两圈南珠，正好奇地打量我。
她身旁的长案上，铺着厚厚一册嫁妆单。
最上头压着几张契纸。
风从窗缝钻进来，将纸页吹起一角。
我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上面写着——
清江三号码头。
原主，苏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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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家书只有十一字——归家，带上你外祖母留下的船印。
那封信从澄州送到我手里，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处盖着苏家的朱砂印。十二年了，这是父亲头一回亲笔叫我回去。
我将那十一字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竟从如此寡淡的墨迹里，生生看出几分“家”字的意味。
七岁那年，我被一辆青篷马车送出苏宅。
那一年，苏家十二艘粮船折了六艘，数十万石粮沉入江底。族中请来的术士说我命中犯水，生来克家，若继续留在苏氏门中，迟早还要再起祸患。
父亲沉默，母亲哭了一夜。
第二日，他们还是把我送走了。
临上马车前，母亲握着我的手说：“绛雪，去姨母家住些日子，等家里安稳了，娘便接你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车轮碾过京城青石长街，我把那枚青玉船印攥在掌心，玉石被体温焐得微热。那是外祖母临终前留给我的东西，姨母替我收了十二年，父亲既特意提起，想来是要替我清点旧产。
也许，他们真的打算让我留下了。
苏宅仍在城东旧巷深处，乌木大门，镇门石狮被春雨洗得发亮。只是门前换了新灯，匾额重新描过金漆，瞧着比我记忆里气派许多。
我下车递上名帖。
门房扫了一眼，皱眉问：“姑娘是哪家商号来的？”
我怔住。
“我姓苏。”
“京里姓苏的人多了。”他将名帖翻了一面，语气倒还算客气，“若是送货送账，走西边角门，今日府上忙着给三姑娘备嫁妆，正门不接外客。”
我看着他，半晌才道：“劳烦进去通禀一声，苏家二姑娘回来了。”
门房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他显然没听说过苏家还有一个二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匆匆跑出个嬷嬷。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像是从眉眼间辨出几分旧影，脸上的笑随即堆起来。
“二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昨日还念着呢。”
昨日才念。
这话我竟也愿意信。
穿过影壁，旧日院落一点点撞入眼中。游廊还是那条游廊，院角那株海棠却已经高过屋檐。风吹过枝头，新叶簌簌作响，我忽然想起幼时常躲在树后等母亲寻我。
那时候哥哥会帮着我藏。
妹妹还没有出生。
我脚步慢了些。
嬷嬷却径直把我领去了母亲院中。
帘子尚未掀开，我已经听见里头的笑声。
“珠儿腰再收半寸，这嫁衣才显身段。”
“娘，已经够紧了。”
“姑娘家出嫁，一辈子就这一回，自然要样样周全。”
我停在帘外。
这一声“样样周全”，轻得像针，扎进心里却没什么声响。
嬷嬷高声通禀：“夫人，二姑娘回来了！”
屋内静了一瞬。
母亲掀帘出来。
十二年不见，她鬓边已有细细银丝。我的喉咙忽然发紧，原本预备了一路的“母亲”二字，竟险些叫不出口。
她也怔怔看着我。
片刻后，她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长这么大了。”
就这一句，我眼底骤然发热。
可她很快收回手，目光落在我随身带来的木匣上。
“你外祖母留下的那枚船印，可带回来了？”
胸口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缓缓凉了下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越过她肩头，看见屋里立着一个穿石榴红嫁衣的少女。
妹妹苏宝珠。
她比我记忆里那个病弱的小娃娃高了许多，发间簪着累丝金雀，腕上缠着两圈南珠，正好奇地打量我。
她身旁的长案上，铺着厚厚一册嫁妆单。
最上头压着几张契纸。
风从窗缝钻进来，将纸页吹起一角。
我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上面写着——
清江三号码头。
原主，苏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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