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此后山河远

城门外那封已经发黄的婚书，被裴玄策捧在掌中许久，最终还是递到了我面前。

三日后，朝廷降下最终处置。

宁国公府抄家，柳映真削去县主封号，随父获罪。

裴玄策因主动呈交部分证据，又牵出裴家旧案，保住了性命，却被夺爵罢官，流放西北三千里。

出城这一日，天色极好。

我原本没有打算来。

只是姑母说，有些旧事总该亲手收尾，免得日后想起，还觉得欠了一句话。

裴玄策穿着最普通的青灰长衫，身后只有两名押送官差。

从前金殿之上意气风发的靖安侯，如今再无半点侯爵仪仗。

他看见我，竟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以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婚书。

红纸已经旧了，边角有磨损。

那是三年前他亲手写下的。

上面每一个字，我都曾认真看过无数遍。

他说结发同心，不负此生。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誓言说出口那一刻或许也是真的，只是人在利益面前，最容易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裴玄策把婚书递给我。

“烧了吧。”

我接过。

他忽然问：“疏月，这三年里，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我看着他。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可我仍旧回答了。

“爱过。”

他的眼圈顷刻红了。

若我说没有，他或许还能安慰自己，这桩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失去的也不过是假象。

可偏偏不是。

我曾经是真的等他回府，真的替他留灯，真的在他旧疾发作时守过整夜，也真的偷偷替裴家寻找旧案人证。

我爱过他。

所以他失去的东西，确实存在过。

裴玄策低下头，很久才轻声道：“若当初，我先替姜家翻案呢？”

城外长风吹过官道，远处车马缓缓驶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像他从前说的那句“再等一年”。

都是已经来不及以后，才问出口的话。

“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将婚书放到路边驿亭的火盆里。

火舌很快卷上红纸。

三年前的名字一点点焦黑，最终化成轻灰。

裴玄策没有再拦我。

我转身上了马车。

萧彻替我掀开车帘，随后便退到一旁，没有问我是否难过，也没有问我往后打算如何。

姑母已经在车中等着。

“接下来去哪儿？”

我想了一会儿。

“澜河。”

父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条没有修完的堤。

姜家平反后，朝廷归还了部分家产。我用那些银子重新召集河工，请来旧日工匠，沿着父亲留下的图纸继续修堤。

这一修，便是数月。

入秋后，澜河水势终于平稳下来。

新堤落成之日，我站在高处，看着江水在夕阳下绵延数十里，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说过，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比自己性命更长久的东西。

我那时不懂。

如今终于明白。

又过了半月，有人从西北送来一封信。

信不是裴玄策写的。

送信的驿卒只说，流放途中遇见一位姓裴的罪臣，自请留下协助当地灾民修渠。他每日最早下工地，最后一个回来，手掌磨得全是血泡。

旁人问他为何如此拼命。

他说：

“我欠一个人一条河。”

我把信读完，折好。

姑母问：“留着么？”

我摇头。

纸页落进炉中，片刻便烧尽了。

河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湿润水气，也吹散了最后一点灰。

我没有回头。

裴玄策要如何赎罪，是他的余生。

而我的余生，不该再用来等任何人偿还。

远处新堤上人声渐起，萧彻正带着工匠核对最后一道闸门，见我出来，只遥遥朝我点了点头。

我沿着青石堤岸慢慢走过去。

江水浩荡，天地开阔。

从前那个把全部希望都交到别人手里的姜疏月，早已死在那场祭江大火里。

活下来的这个人，有自己的路。

往后山长水远。

我只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