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船尽停

码头铜锣连敲了七声，温家的第三艘粮船仍横在河心，既靠不了岸，也开不出去。

船工围在栈桥上讨工钱，脚夫堵着仓门不肯搬货，往日见了温家掌柜便笑脸相迎的钱庄伙计，这回只把一本账簿往桌上一放。

“旧账不清，新银不放。”

父亲用了九年，才终于看清温家生意真正靠什么撑着。

并不是十二间粮仓，也不是三支船队。

是我替温家担下的信用。

过去船工肯先走船后结钱，是因为我从不拖欠；牙行肯替温家联保，是因为我每一笔货都按期交割；钱庄敢在货未到港前先支银，是因为这些年我的账上从未出过一次差错。

如今我与温家分宗，他们自然也该重新算账。

第三日午后，父亲终于亲自来了。

小粮铺门前还堆着新到的粟米，他站在狭窄的铺面里，脸色极不好看。

“你闹够了没有？”

我继续核账：“父亲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温家人。”

他的额角跳了跳。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分宗契是您亲手签的。”

“那是你逼我的！”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无甚可争。

父亲沉默片刻，语气缓下来。

“梁家的婚事，可以再商量。你若肯回去，总仓印仍旧交你掌管。”

“粮仓呢？”

他皱眉。

“弘业日后要走仕途，总得有些家底。你一个姑娘家，何必与他争这些？等你嫁人，我自然另备一份体面的嫁妆。”

绕来绕去，还是一样。

我若回去，仍旧替温弘业挣钱。

我曾经等了许多年，想听父亲说一句，这些产业是我挣来的，我有资格留下。

如今却不想再等了。

“您回去吧。”

父亲猛地拍在柜台上：“温雪庭！”

屋中算盘珠子都震了一下。

我抬眼，声音依旧平静：“温家的船停不停，与我无关。您若觉得我是在报复，大可以另找钱庄、另换船工、另请掌柜。”

他脸色青白交错。

良久，才低声道：“你真以为离了你，温家便转不动？”

“那您试试。”

他拂袖而去。

门外车马声渐远，霍九娘从后堂出来，轻轻叹了一声。

“你爹到现在都不明白。”

“他不是不明白。”

我拨了拨算盘。

“他只是不肯承认。”

承认一个女儿撑起温家，比失掉几艘船更让他难受。

傍晚，裴肃川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肩上带着一层薄薄水汽，进门便把一封急报放在我面前。

“上游连降暴雨，春汛提前了。”

我展开急报。

两处堤岸水位暴涨，一处官道已经塌方，若再下三日雨，南北粮路至少要断半月。

“官仓还有多少粮？”

“账面三万石。”

我听出他话中的意味：“实际呢？”

“两万不足。”

屋中静下来。

那三千六百石失踪赈粮，此刻便不只是一桩贪墨案了。

一旦道路断绝，城里粮价必涨。

真正缺粮的人很快就会出现。

裴肃川道：“我已命人查梁家的仓，可他们账做得很干净。若粮被转走，还要时间。”

“城里等不了。”

我看向窗外。

雨丝已经斜斜落下来，打在青石街上。

几名粮商匆匆放下铺门，显然也嗅到了风声。

霍九娘低声道：“北岸那三船粮……”

我没有回答。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也是重开商路的本钱。

若此时拿出来，我这几年暗中攒下的根基，几乎便要折去大半。

裴肃川看了我一眼，并未开口相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

温家的老管事冲进雨里，衣摆湿透，连礼数都顾不上。

“大姑娘，老夫人请您回去一趟。”

“何事？”

他脸色发白。

“官府的人去了温家，说赈粮案若查实，温家上下都要受牵连。族老们已经到了，老爷……老爷让您回去商议。”

我合上急报。

终于来了。

船停了，他们不认我。

罪落下来了，他们又想起我是温家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