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真正的路不在名册上

马药铺重新挂上木牌后，来问马伤的人依旧比来问朝堂风波的人多，这让我觉得很好。

梁崇被革职押京，三年武试旧案全部重审。

韩定方因为主动交出证据，又护住关键账册，最终免了重罪，却被削去军职，终身不得再掌选士名册。

至于梁晟，朝廷没有将梁崇的罪全压到他身上。

他在供词里承认，自己早知道武试第七被改成第一，也知道承岳本该进飞骑营，只是当时觉得舅父既然能替他安排，他没有必要拒绝。

这一句便够了。

他不是毫不知情的孩子。

他只是选择享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魁首名次被正式撤销，三年内不得参加军中选试。至于三年以后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那是他自己的路。

承岳肩伤养了十余日。

御前赏赐也在这期间送到家中，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不是金银，而是一道口谕。

皇帝问他，可愿直接入羽林卫受训。

满城人都觉得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承岳却抱着那道口谕，在院中坐了足足半个下午。

我没有催。

直到日暮，他才来马厩找我。

“娘，我不想去羽林。”

我正在给新收来的一匹小马梳毛，闻言只是问：“想清楚了？”

“嗯。”

他蹲在一旁，替我递过木梳。

“羽林离御前近，人人都说是好去处。可我现在进去，旁人还是会说我是秋猎救了皇孙才得的恩典。”

我失笑：“那你想去哪？”

“北境。”

我的手停了一下。

承岳继续道：“我想去真正守边的地方，从最普通的骑卒做起。三年以后，若还能让人记得顾承岳这个名字，那才算是我自己的。”

我看了他很久。

少年眉眼已经比几个月前沉稳许多。

飞骑营门外那个攥着入营帖、问我努力还有没有意义的孩子，似乎已经在这一路上悄悄长大了。

“北境苦。”

“我知道。”

“冬日能冻裂马蹄，行军半个月未必吃得上一顿热饭。”

“贺将军都告诉我了。”

我忍不住笑：“他倒是会替你先斩后奏。”

承岳也笑起来。

最终，我没有拦。

三日后，他亲自上书，请求随下一批换防军卒北上。

皇帝准了。

送行那日，白石营不少年轻人都来了。

贺长戈仍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把一柄旧弯刀扔给承岳。

“到了边关，别给我丢人。”

承岳接住刀，郑重行了一礼。

马队启程后，我一直站在城门外。

直到最后一面军旗也消失在长道尽头，温岑才从旁边走过来。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披了一件深青大氅。

“舍得？”

我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舍不得也得舍。”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程姑娘会亲自替他把北境的路也铺好。”

“我只能替他把挡在门口的人移开。”

我转身往城里走。

“至于门后是什么路，该他自己走。”

温岑与我并肩走了一段，忽然问：“承岳去了北境，你还留雍州？”

“马药铺还欠着几匹马没治，白石营那些年轻人也总来赊伤药，我若走了，谁替他们记账？”

他点了点头。

“那便好。”

我侧头看他。

“好什么？”

温岑却没有解释，只不紧不慢往前走。

夕阳落在青石街上，马药铺的旧木牌已经遥遥可见。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承岳拿着武试第一的入营帖站在飞骑营门外，名册上却没有他的名字。

那时我以为自己要替他把名字夺回来。

后来才明白，一张名册从来决定不了一个人真正能走到哪里。

名次可以被改，木牌可以被换，甚至一扇门也可以被有权有势的人暂时关上。

可一个人真正练进骨子里的本事、临危时做出的选择，以及愿不愿意在跌下去以后重新站起来，从来没有人能替他偷走。

我推开马药铺的门，檐下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新的日子仍旧从一匹受伤的马、一炉温热的药汤开始。

而承岳脚下的那条路，已经越过所有名册，伸向很远的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