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匾上终于是我的名
新匾抬进院门，松木清香混着染池蒸腾的热气漫过前堂，阿葵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生怕悬匾的人把那四个字碰坏半点。
“陆记染坊”。
墨色沉稳，落款处没有谢氏，也没有顾氏。
只有我的名字。
皇商终审之后，谢家的案子交给监察司继续查办。永昌行也被封账核验，谢秦氏几次遣人来求和，我一次都没有见。
至于谢元驰，听说他为了保住商号四处奔走，甚至将城西两间铺面都押了出去。
这些消息偶尔传到我耳中，也只是听过便罢。
我真正忙的，是另一件事。
父亲留下的那间旧染坊，在荒了多年之后，终于重新开门。
院墙还是旧的，后头两口染池也重新修过。我拿顾氏给我的第一笔分红添置器具，又将剩下的银子付了铺面的旧债。
顾明舒没有阻拦。
她依照我们的契书，继续采购陆氏三叠锦。
顾氏是顾氏。
陆记是陆记。
我们做生意，却不再是谁依附谁。
阿葵也没有再做学徒。
我给她重新写了一张工契，月钱、休沐、伤病补银一样不缺，又在最后添了一条：学成三年之后，若她愿意自立门户，陆记不得强留。
她捧着契书看了许久，鼻尖发红。
“师父，您就不怕我学会了，也跑出去开一家跟您抢生意？”
我将账册从她手底抽回来：“真有本事抢走我的客人，说明我教得好。只要别偷我的名字，凭手艺吃饭，谁也不欠谁。”
阿葵低头笑了，转身去招呼新来的染工。
冯叔也来了。
他从谢家辞去账房之职，搬来一只用了二十多年的旧算盘，说年纪大了，不想再替人做假账，只想把余下几年算得干净些。
我把新账房的钥匙交给他。
“账要给所有入股的人看。”
冯叔怔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
“该如此。”
陆记开张后的第一批三叠锦没有送进皇商名册，而是卖给了城中几位与父亲有过旧交的老客。
其中有人进门便问：“陆掌柜，你如今有顾氏撑腰，为何不直接挂个皇商分号的牌子？那岂不是更体面？”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外迎风轻晃的匾额。
“旁人的牌子再体面，也不是我的。”
那人听罢笑起来，爽快订了十匹锦。
生意就这样一点点重新做起。
一个月后，尚织署又来过一次。
他们重新核了陆记的染法归属与商契，最终将“三叠染法”的登记从原先模糊不清的谢氏名下更正为陆氏。
官文送来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激动。
只是把它放到父亲旧牌位前，点了一炷香。
香烟缓缓升起，窗外正有秋风穿过竹帘。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抱着那几张残缺染方离开陆家旧铺，满心以为只要有人肯给我一条商路，我便该感激。
后来才知道，人与人做生意，可以谈利益，可以谈合作，甚至可以谈输赢，唯独不该拿“情分”两个字，把该写清楚的东西全都抹去。
铺门外传来马蹄声。
我以为又是客商，抬头却看见萧行策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官服，只一身深青常服，腰间也没佩监察司的牌子。
我放下账册。
“萧大人今日又来查什么？”
他看了一眼新匾，又慢慢扫过架上的锦缎。
“今日休沐，不查账。”
我挑了挑眉：“那便是客人。客人进门，总要买东西。”
萧行策走到烟青锦前，指尖在缎面上轻轻一触。
“这一匹如何卖？”
我报了价。
他略有停顿：“比顾氏铺中还贵两成。”
“顾氏买的是长契价，萧公子只是散客。”
他抬眼看我，眼底终于有了淡淡笑意。
“半分不让？”
“做生意讲的是明账。”
我也笑了：“一文不少。”
萧行策没有还价，果真取银让随从付了。
阿葵抱着缎子去包，临走还偷偷看了我们两眼，被我一个眼神赶去了后堂。
萧行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陆掌柜。”
“嗯？”
“这块匾不错。”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午后的阳光正落在“陆记染坊”四个字上，木纹清晰，墨色安静。门里是染池的水声，门外是往来的车马人声，一切都不算华贵，却比我在谢家见过的任何金字招牌都顺眼。
从前我最想要的，是让谢家承认我有价值。
为此我等过婚书，等过分红，也等过一句真正写在纸面上的认可。
如今却不必等了。
我的手艺属于我，挣来的银钱有明账，跟着我的人有契书，而父亲留下的名字也终于重新挂在阳光底下。
我站在自己的铺门前，看着那块匾，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委屈也并非全无意义。
至少它教会了我一件事。
旁人给的体面，随时可以收回；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名字，才真正属于自己。
“陆记染坊”。
墨色沉稳，落款处没有谢氏，也没有顾氏。
只有我的名字。
皇商终审之后，谢家的案子交给监察司继续查办。永昌行也被封账核验，谢秦氏几次遣人来求和，我一次都没有见。
至于谢元驰，听说他为了保住商号四处奔走，甚至将城西两间铺面都押了出去。
这些消息偶尔传到我耳中，也只是听过便罢。
我真正忙的，是另一件事。
父亲留下的那间旧染坊，在荒了多年之后，终于重新开门。
院墙还是旧的，后头两口染池也重新修过。我拿顾氏给我的第一笔分红添置器具，又将剩下的银子付了铺面的旧债。
顾明舒没有阻拦。
她依照我们的契书，继续采购陆氏三叠锦。
顾氏是顾氏。
陆记是陆记。
我们做生意，却不再是谁依附谁。
阿葵也没有再做学徒。
我给她重新写了一张工契，月钱、休沐、伤病补银一样不缺，又在最后添了一条：学成三年之后，若她愿意自立门户，陆记不得强留。
她捧着契书看了许久，鼻尖发红。
“师父，您就不怕我学会了，也跑出去开一家跟您抢生意？”
我将账册从她手底抽回来：“真有本事抢走我的客人，说明我教得好。只要别偷我的名字，凭手艺吃饭，谁也不欠谁。”
阿葵低头笑了，转身去招呼新来的染工。
冯叔也来了。
他从谢家辞去账房之职，搬来一只用了二十多年的旧算盘，说年纪大了，不想再替人做假账，只想把余下几年算得干净些。
我把新账房的钥匙交给他。
“账要给所有入股的人看。”
冯叔怔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
“该如此。”
陆记开张后的第一批三叠锦没有送进皇商名册，而是卖给了城中几位与父亲有过旧交的老客。
其中有人进门便问：“陆掌柜，你如今有顾氏撑腰，为何不直接挂个皇商分号的牌子？那岂不是更体面？”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外迎风轻晃的匾额。
“旁人的牌子再体面，也不是我的。”
那人听罢笑起来，爽快订了十匹锦。
生意就这样一点点重新做起。
一个月后，尚织署又来过一次。
他们重新核了陆记的染法归属与商契，最终将“三叠染法”的登记从原先模糊不清的谢氏名下更正为陆氏。
官文送来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激动。
只是把它放到父亲旧牌位前，点了一炷香。
香烟缓缓升起，窗外正有秋风穿过竹帘。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抱着那几张残缺染方离开陆家旧铺，满心以为只要有人肯给我一条商路，我便该感激。
后来才知道，人与人做生意，可以谈利益，可以谈合作，甚至可以谈输赢，唯独不该拿“情分”两个字，把该写清楚的东西全都抹去。
铺门外传来马蹄声。
我以为又是客商，抬头却看见萧行策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官服，只一身深青常服，腰间也没佩监察司的牌子。
我放下账册。
“萧大人今日又来查什么？”
他看了一眼新匾，又慢慢扫过架上的锦缎。
“今日休沐，不查账。”
我挑了挑眉：“那便是客人。客人进门，总要买东西。”
萧行策走到烟青锦前，指尖在缎面上轻轻一触。
“这一匹如何卖？”
我报了价。
他略有停顿：“比顾氏铺中还贵两成。”
“顾氏买的是长契价，萧公子只是散客。”
他抬眼看我，眼底终于有了淡淡笑意。
“半分不让？”
“做生意讲的是明账。”
我也笑了：“一文不少。”
萧行策没有还价，果真取银让随从付了。
阿葵抱着缎子去包，临走还偷偷看了我们两眼，被我一个眼神赶去了后堂。
萧行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陆掌柜。”
“嗯？”
“这块匾不错。”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午后的阳光正落在“陆记染坊”四个字上，木纹清晰，墨色安静。门里是染池的水声，门外是往来的车马人声，一切都不算华贵，却比我在谢家见过的任何金字招牌都顺眼。
从前我最想要的，是让谢家承认我有价值。
为此我等过婚书，等过分红，也等过一句真正写在纸面上的认可。
如今却不必等了。
我的手艺属于我，挣来的银钱有明账，跟着我的人有契书，而父亲留下的名字也终于重新挂在阳光底下。
我站在自己的铺门前，看着那块匾，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委屈也并非全无意义。
至少它教会了我一件事。
旁人给的体面，随时可以收回；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名字，才真正属于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