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烙铁落下前
烙铁落下前，我把和离书塞进了谢闻川手里。
他说只要我再忍三日，便能洗清冤屈。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替他的“大局”，死过一次了。
---
烙铁上的火星忽然爆了一声。
刑台四周静得出奇，连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细响都听得分明。
我跪在青石地上，双手被缚在身后。晨雾尚未散尽，朱雀门外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的人分坐两侧，一层层玄黑官服压下来，衬得中央那盆炭火愈发刺眼。
案吏展开判书，扬声宣读。
“秦氏霜序，私改尸格，伪造验尸文书，包庇逆犯秦明珣，按律黥面，流三千里，发往西州。”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压低的议论。
我没有抬头。
七年来，我替大理寺验过四十七具尸首，破过十六桩旧案，可那些案卷上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如今倒好。
我的名字第一次堂堂正正写进公文里，写的却是罪状。
有人停在我面前。
熟悉的沉水香压过炭火焦气，我便知道是谁来了。
谢闻川。
大理寺少卿，也是与我成婚七年的丈夫。
他今日穿着三品绯色官袍，腰间玉带整齐得没有半分褶皱。四周人人都看着，他不能替我松绑，不能扶我起身，甚至不能多露出一分不该有的情绪。
于是，他只俯下身，替我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发。
指尖碰到耳侧的一瞬，他声音压得极低。
“再忍三日。”
我垂着眼，没有应声。
“证人已尽数押往京城，幕后之人很快便会露面。三日之后，我会亲自替你翻案。”
三日。
又是三日。
父亲暴毙，我发现尸身指甲发青，怀疑并非病故，他让我再等等。
明珣失踪，我查到他曾暗中替大理寺办事，他仍让我再等等。
如今我被押上刑台，他依旧告诉我——
再忍一忍。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不是今日才有的疲倦。
是七年光阴一点一点压下来的，压得人连怨都懒得怨了。
我抬起眼。
谢闻川正看着我。
他的神色依旧沉稳，只是按在我肩头的手收得略紧。
他大约以为我会哭，会质问，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问他一句：“闻川，你信不信我？”
可我什么都没问。
我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角已经磨旧了。
我准备它很久了。
“这个给你。”
谢闻川接过，眉心终于动了一下。
纸页展开。
最上方三个字清清楚楚。
——和离书。
他眼底那点惯有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瞬。
“霜序。”
“今日这么多人看着，大人还是莫失了分寸。”
我朝他笑了笑，声音很轻。
“你查你的案，我走我的路。从今往后，各不相干。”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纸页发出细微的皱响。
“你是在怨我？”
“没有。”
我是真的没有。
若还有怨，说明心里还存着指望。
可我已经不想要任何答案了。
掌刑官在旁低声提醒：“谢大人，时辰到了。”
谢闻川没有动。
我反而转过身，将散发拨到另一侧，露出左边脸颊。
“行刑吧。”
烧红的铁印被人从炭盆里夹起。
热意尚未贴近，皮肤已经先一步发紧。
谢闻川忽然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众目睽睽。
他是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少卿。
若此刻阻刑，三个月的布置便会尽毁。
我太了解他了。
所以我没有等。
烙铁终于压下来。
焦灼的气味骤然腾起，剧痛从脸侧炸开，沿着骨缝一路钻进脑中。我咬住舌尖，直到口腔漫开血腥，也始终没有出声。
四周静得令人窒息。
等铁印移开，我眼前已被冷汗浸得一片模糊。
有人扶住了我。
那只手在发抖。
我知道是谢闻川，却没有靠过去。
恰在此刻，朱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驿使浑身是血，几乎从马上跌下来。
“西州八百里加急——”
“押送军饷案人证的囚车昨夜遇袭，十二名证人，无一生还！”
满场骤然死寂。
谢闻川扶着我的手僵住了。
我缓缓睁眼，看见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失措。
十二名证人都死了。
他让我受这一场刑，就是为了让幕后之人相信，大理寺已经舍弃了我，好借此保住那批证人。
如今人死尽了。
我这道黥痕，便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牺牲。
押差将铁链重新扣上我的手腕。
“秦氏，启程西州。”
我迈下刑台，没有回头。
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既然那些人已经杀尽证人——
为何还非要让我去西州不可？
他说只要我再忍三日，便能洗清冤屈。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替他的“大局”，死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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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铁上的火星忽然爆了一声。
刑台四周静得出奇，连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细响都听得分明。
我跪在青石地上，双手被缚在身后。晨雾尚未散尽，朱雀门外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的人分坐两侧，一层层玄黑官服压下来，衬得中央那盆炭火愈发刺眼。
案吏展开判书，扬声宣读。
“秦氏霜序，私改尸格，伪造验尸文书，包庇逆犯秦明珣，按律黥面，流三千里，发往西州。”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压低的议论。
我没有抬头。
七年来，我替大理寺验过四十七具尸首，破过十六桩旧案，可那些案卷上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如今倒好。
我的名字第一次堂堂正正写进公文里，写的却是罪状。
有人停在我面前。
熟悉的沉水香压过炭火焦气，我便知道是谁来了。
谢闻川。
大理寺少卿，也是与我成婚七年的丈夫。
他今日穿着三品绯色官袍，腰间玉带整齐得没有半分褶皱。四周人人都看着，他不能替我松绑，不能扶我起身，甚至不能多露出一分不该有的情绪。
于是，他只俯下身，替我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发。
指尖碰到耳侧的一瞬，他声音压得极低。
“再忍三日。”
我垂着眼，没有应声。
“证人已尽数押往京城，幕后之人很快便会露面。三日之后，我会亲自替你翻案。”
三日。
又是三日。
父亲暴毙，我发现尸身指甲发青，怀疑并非病故，他让我再等等。
明珣失踪，我查到他曾暗中替大理寺办事，他仍让我再等等。
如今我被押上刑台，他依旧告诉我——
再忍一忍。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不是今日才有的疲倦。
是七年光阴一点一点压下来的，压得人连怨都懒得怨了。
我抬起眼。
谢闻川正看着我。
他的神色依旧沉稳，只是按在我肩头的手收得略紧。
他大约以为我会哭，会质问，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问他一句：“闻川，你信不信我？”
可我什么都没问。
我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角已经磨旧了。
我准备它很久了。
“这个给你。”
谢闻川接过，眉心终于动了一下。
纸页展开。
最上方三个字清清楚楚。
——和离书。
他眼底那点惯有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瞬。
“霜序。”
“今日这么多人看着，大人还是莫失了分寸。”
我朝他笑了笑，声音很轻。
“你查你的案，我走我的路。从今往后，各不相干。”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纸页发出细微的皱响。
“你是在怨我？”
“没有。”
我是真的没有。
若还有怨，说明心里还存着指望。
可我已经不想要任何答案了。
掌刑官在旁低声提醒：“谢大人，时辰到了。”
谢闻川没有动。
我反而转过身，将散发拨到另一侧，露出左边脸颊。
“行刑吧。”
烧红的铁印被人从炭盆里夹起。
热意尚未贴近，皮肤已经先一步发紧。
谢闻川忽然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众目睽睽。
他是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少卿。
若此刻阻刑，三个月的布置便会尽毁。
我太了解他了。
所以我没有等。
烙铁终于压下来。
焦灼的气味骤然腾起，剧痛从脸侧炸开，沿着骨缝一路钻进脑中。我咬住舌尖，直到口腔漫开血腥，也始终没有出声。
四周静得令人窒息。
等铁印移开，我眼前已被冷汗浸得一片模糊。
有人扶住了我。
那只手在发抖。
我知道是谢闻川，却没有靠过去。
恰在此刻，朱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驿使浑身是血，几乎从马上跌下来。
“西州八百里加急——”
“押送军饷案人证的囚车昨夜遇袭，十二名证人，无一生还！”
满场骤然死寂。
谢闻川扶着我的手僵住了。
我缓缓睁眼，看见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失措。
十二名证人都死了。
他让我受这一场刑，就是为了让幕后之人相信，大理寺已经舍弃了我，好借此保住那批证人。
如今人死尽了。
我这道黥痕，便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牺牲。
押差将铁链重新扣上我的手腕。
“秦氏，启程西州。”
我迈下刑台，没有回头。
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既然那些人已经杀尽证人——
为何还非要让我去西州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