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匣中旧证
木匣夹层被撬开的轻响，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楚。
阿蘅屏住呼吸，用银簪挑出那张折得极薄的纸页。纸边已经发脆，沾着淡淡樟木香，显然被藏在其中许久。
我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僵住了。
那是父亲旧案中缺失的药运账页。
七年前，三万斤官药从东平码头运往北境，途中却被查出大半掺假。父亲是承运药商，因账目、印章与证词俱全，被定为监守自盗。
他在狱中受尽刑讯，始终不肯认罪，最终被判流放三千里。
离京不出两月，便病死途中。
这些年，我翻遍顾家旧账，走访当年药船上的伙计，也只寻到半册残本。所有证据都指向父亲，却又处处留着说不通的缺口。
如今，那道缺口就在我掌中。
账页上清楚记着，官药装船前曾被临时调换，由盐运使衙门的人持令接管。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注明替换药材的产地与数目，字迹虽被水渍晕开，仍足以证明顾家的药并未出错。
阿蘅颤声道：“姑娘，有了这一页，老爷的案子便能翻了。”
我没有应声。
纸页右下方另有一段朱笔批注，墨色尚新，与原账并非同一时期所写。
“此页牵涉盐运使府，暂不归档，另行封存。”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印章属于陆承峤。
窗外风声忽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案边烛火被压得只剩细细一线，映得那方朱印红如凝血。
半年前，他曾对我说，父亲旧案年代久远，卷宗散失，须得慢慢寻访，急不得。
我信了。
甚至怕他为此得罪上官，劝他不必操之过急。
原来不是没有查到。
而是他早已拿到了足以翻案的证据，又亲手将它藏进我送还的定亲木匣。
阿蘅看着我的脸色，低声问：“此物为何会在婚书匣中？莫非陆大人原想……”
“他或许准备将匣子带走。”我道。
今日若我没有察觉夹层异样，这张账页便会随他回到陆府。至于何时重见天日，全凭他的心意。
也许待他坐稳大理寺卿之位，也许待苏家失去利用价值，又也许永远不会。
我将账页铺在案上，以薄纸覆住，蘸墨拓下朱批与印痕。
“原页放回去。”
阿蘅一怔：“姑娘不带走？”
“陆承峤若发现账页遗失，必会立刻警觉。”我缓缓压平拓纸，“先让他以为一切仍在掌握之中。”
阿蘅咬了咬唇，依言将原页重新折好。
我看着她修复木匣夹层，忽然想起许多旧事。
陆承峤初入大理寺，俸禄微薄，连一身见客的体面官服都置办不起。父亲命人送去银两，他不肯收，是我借着添置婚仪的名义，替他置下宅院与车马。
他曾握着我的手说，顾家的恩情，他此生不忘。
后来父亲出事，他也曾跪在顾家祠堂前发誓，定会还顾家清白。
那时他的额头触着冰冷青砖，声音沉稳郑重，我站在一旁，竟信得毫无保留。
如今看来，他并非忘恩，也不是不想翻案。
他只是觉得，再等等也无妨。
父亲已死，不会催他；我爱他，也不会离开。只要将来有一日他肯补偿，过去所有牺牲便都该被原谅。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便起身推开窗。
夜色沉沉，远处屋脊伏在薄雾之中。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光影断断续续，仿佛父亲离京前回望顾府的那一眼。
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
母亲不知何时进了书房。她披着黛色斗篷，手中捧着一只陈旧锦盒。
“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转过身：“母亲早就怀疑他？”
顾夫人没有回答，只将锦盒放在案上。
盒中是一封封口已经磨损的书信，信纸上沾着暗褐色血迹。
“这是你父亲临死前托人送回来的。”她轻声道，“我原想等你与陆承峤完婚后再交给你。那时你有夫家庇护，无论查到什么，至少不至于孤身犯险。”
我拆开信封。
父亲的字迹因病痛而颤抖，数行墨字断断续续。
他写，盐账尚有半册，并未落入官府，而在一个曾受过顾家恩惠的人手中。
末尾只留下一个“萧”字。
我盯着那个字，许久未动。
母亲低声道：“当年北境疫病，你父亲曾救过一位身份贵重的少年。后来才知，那人是靖王萧景澄。”
烛泪沿着铜台缓缓淌下，凝成苍白痕迹。
朝中谁都知道，靖王奉旨巡查盐运，与苏崇岳势同水火。
若另一半账册当真在他手里，那么父亲的案子，或许从来不只是顾家一门的冤屈。
我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又把拓下的账页贴身藏妥。
“备车。”
母亲望着我：“已经入夜，你要去何处？”
我推开书房门，寒风卷着细雨扑上石阶。
“靖王府。”
七年前，我将父亲的清白交给了陆承峤。
今夜，我要亲手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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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屏住呼吸，用银簪挑出那张折得极薄的纸页。纸边已经发脆，沾着淡淡樟木香，显然被藏在其中许久。
我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僵住了。
那是父亲旧案中缺失的药运账页。
七年前，三万斤官药从东平码头运往北境，途中却被查出大半掺假。父亲是承运药商，因账目、印章与证词俱全，被定为监守自盗。
他在狱中受尽刑讯，始终不肯认罪，最终被判流放三千里。
离京不出两月，便病死途中。
这些年，我翻遍顾家旧账，走访当年药船上的伙计，也只寻到半册残本。所有证据都指向父亲，却又处处留着说不通的缺口。
如今，那道缺口就在我掌中。
账页上清楚记着，官药装船前曾被临时调换，由盐运使衙门的人持令接管。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注明替换药材的产地与数目，字迹虽被水渍晕开，仍足以证明顾家的药并未出错。
阿蘅颤声道：“姑娘，有了这一页，老爷的案子便能翻了。”
我没有应声。
纸页右下方另有一段朱笔批注，墨色尚新，与原账并非同一时期所写。
“此页牵涉盐运使府，暂不归档，另行封存。”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印章属于陆承峤。
窗外风声忽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案边烛火被压得只剩细细一线，映得那方朱印红如凝血。
半年前，他曾对我说，父亲旧案年代久远，卷宗散失，须得慢慢寻访，急不得。
我信了。
甚至怕他为此得罪上官，劝他不必操之过急。
原来不是没有查到。
而是他早已拿到了足以翻案的证据，又亲手将它藏进我送还的定亲木匣。
阿蘅看着我的脸色，低声问：“此物为何会在婚书匣中？莫非陆大人原想……”
“他或许准备将匣子带走。”我道。
今日若我没有察觉夹层异样，这张账页便会随他回到陆府。至于何时重见天日，全凭他的心意。
也许待他坐稳大理寺卿之位，也许待苏家失去利用价值，又也许永远不会。
我将账页铺在案上，以薄纸覆住，蘸墨拓下朱批与印痕。
“原页放回去。”
阿蘅一怔：“姑娘不带走？”
“陆承峤若发现账页遗失，必会立刻警觉。”我缓缓压平拓纸，“先让他以为一切仍在掌握之中。”
阿蘅咬了咬唇，依言将原页重新折好。
我看着她修复木匣夹层，忽然想起许多旧事。
陆承峤初入大理寺，俸禄微薄，连一身见客的体面官服都置办不起。父亲命人送去银两，他不肯收，是我借着添置婚仪的名义，替他置下宅院与车马。
他曾握着我的手说，顾家的恩情，他此生不忘。
后来父亲出事，他也曾跪在顾家祠堂前发誓，定会还顾家清白。
那时他的额头触着冰冷青砖，声音沉稳郑重，我站在一旁，竟信得毫无保留。
如今看来，他并非忘恩，也不是不想翻案。
他只是觉得，再等等也无妨。
父亲已死，不会催他；我爱他，也不会离开。只要将来有一日他肯补偿，过去所有牺牲便都该被原谅。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便起身推开窗。
夜色沉沉，远处屋脊伏在薄雾之中。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光影断断续续，仿佛父亲离京前回望顾府的那一眼。
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
母亲不知何时进了书房。她披着黛色斗篷，手中捧着一只陈旧锦盒。
“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转过身：“母亲早就怀疑他？”
顾夫人没有回答，只将锦盒放在案上。
盒中是一封封口已经磨损的书信，信纸上沾着暗褐色血迹。
“这是你父亲临死前托人送回来的。”她轻声道，“我原想等你与陆承峤完婚后再交给你。那时你有夫家庇护，无论查到什么，至少不至于孤身犯险。”
我拆开信封。
父亲的字迹因病痛而颤抖，数行墨字断断续续。
他写，盐账尚有半册，并未落入官府，而在一个曾受过顾家恩惠的人手中。
末尾只留下一个“萧”字。
我盯着那个字，许久未动。
母亲低声道：“当年北境疫病，你父亲曾救过一位身份贵重的少年。后来才知，那人是靖王萧景澄。”
烛泪沿着铜台缓缓淌下，凝成苍白痕迹。
朝中谁都知道，靖王奉旨巡查盐运，与苏崇岳势同水火。
若另一半账册当真在他手里，那么父亲的案子，或许从来不只是顾家一门的冤屈。
我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又把拓下的账页贴身藏妥。
“备车。”
母亲望着我：“已经入夜，你要去何处？”
我推开书房门，寒风卷着细雨扑上石阶。
“靖王府。”
七年前，我将父亲的清白交给了陆承峤。
今夜，我要亲手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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