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们以为我来议亲

风之子 1470字 2026-09-09 18:14:22
满席笑意,在我那句“两万石粮如今在哪儿”落下后,顷刻散得干干净净。

许公子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方才还称得上从容的神色僵了一瞬。

母亲最先回过神,压低声音唤我:“昭月,今日是家宴,你怎么忽然说起公事?”

“家宴?”

我抬眸扫过桌前众人,语气仍算温和,“我与陆家早已断亲,今日若不是陆夫人相邀,我不会坐在这里。至于许公子——”

我看向对面。

“他父亲掌京畿转运,正是本官要查的人之一。”

许公子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陆大人这是何意?家父在转运司多年,素来谨慎,两万石粮更是无从说起。你若无凭无据,便是朝廷命官,也不能随意污人清白。”

“我既敢问,自然有凭据。”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好的船单,展开压在桌上。

“上月十五,西河码头六艘粮船夜间出港,船上报的是南货,吃水却足有七尺。次日,京西三处官仓少了两万石陈粮。许公子若觉得只是巧合,不妨解释解释,为何其中两艘船用的,是许家转运司的铜牌?”

他盯着那张纸,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谢怀川终于开口:“昭月,此事尚未查明,不能只凭一张船单——”

“谢主事。”

我打断他,“我如何查案,不劳你教。”

他的声音顿住。

姐姐坐在一旁,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忽而笑道:“妹妹离京六年,如今一回来便查陆家、查许家,倒真是威风。只是你这般步步紧逼,不怕得罪满京城的人?”

我看着她。

“姐姐怕了?”

她笑意微僵。

“我有什么可怕?”

“那便好。”

我收回视线,“我只怕有些人心里有鬼,才会觉得我每问一句,都是冲着她来的。”

许公子到底年轻,远不如席上几人沉得住气。他将酒盏重重搁下,冷声道:“那几艘船即便挂了转运司铜牌,也未必是我父亲授意。何况西河码头每日出船数十,难道陆大人要一艘艘追?”

“自然不必。”

我轻轻折起船单,“因为我已经知道它们最后去了何处。”

这句话其实是诈他的。

可许公子的瞳孔骤然一缩。

仅这一瞬,便够了。

我缓缓道:“看来许公子知道。”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半晌才咬牙道:“我只听家父偶然提过一句,那批粮……只是暂存在西河下游的私仓。之后如何,我并不清楚。”

“谁的私仓?”

他沉默。

我也不催,只端起茶盏,任热气一点点拂过眉眼。

片刻后,他终于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周崇山。”

母亲手中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那是我的舅父。

也是京畿粮行中势力最深的人之一。

六年前陆家那笔六千石的亏空,便有他从中周旋。只是当时我被赶出京城,许多事没来得及查清。

如今看来,这条线竟从来没有断过。

宴席自然再也吃不下去。

我起身欲走,姐姐却追到廊下。

夜风穿过雕花长廊,檐下灯笼摇得轻响,她挡在我身前,脸上那层端庄终于淡了。

“你今日故意来的,是不是?”

“是。”

我答得干脆。

她愣了一下。

“你明知这是议亲宴,却拿许家当突破口。昭月,你存心让陆家难堪。”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疲倦。

“陆锦姝,六年前那本假账,是你改的。”

不是问句。

她呼吸一滞。

我继续道:“我只想听你亲口说一句,是,还是不是。”

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廊外沉沉夜色。

许久,她才轻声道:“就算是我又如何?”

我指尖慢慢收紧。

她却转回来,眼底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静。

“你后来不是也没事吗?不但没坐牢,如今还做了巡检使。既然你过得比谁都好,又何必抓着六年前的事不放?”

风从长廊尽头吹来。

我听见自己心里最后一点极轻的声响,终于断了。

原来有些人从不会觉得自己伤你太深。

他们只会觉得——

既然你没有死,那伤害便不算伤害。

我没有再同她争辩,转身下了台阶。

长街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起初遥远,转眼便震得青石路微微发颤。

数十骑穿过夜色而来。

我停下脚步。

最前方那匹雪青马上,一个穿着红斗篷的小姑娘远远看见我,眼睛蓦地亮了。

下一瞬,那道清脆童声穿透整条长街。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