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中这两日最大的热闹，不是边关捷报，也不是新科进士游街。
而是沈首辅被夫人一脚踹下了床。
很不巧。
那个胆大包天的夫人，就是我。
第二日一早，我便被一道口谕请进了宫。
说是请。
其实跟押也没什么分别。
我坐在马车里，一边揉着发酸的脚腕，一边在心里暗骂沈砚辞小肚鸡肠，堂堂首辅，不过是半夜把手脚往我这边伸了伸，我顺势给了他一脚，他竟还能把事情闹进宫里去。
丢不丢人。
马车一路进了宫门，停在慈安殿外。
我刚下车，掌事嬷嬷便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笑里又透着几分小心。
“夫人，太后娘娘已等您多时了。”
我“嗯”了一声，提裙迈上台阶。
进殿的时候，里头安静得很，连茶盏落桌的声音都格外清脆。
我抬眼一瞧。
上首坐着的人，穿了身月白暗纹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白玉凤钗，眉目清清淡淡，偏偏坐在那里就有种叫人不敢放肆的气度。
那是当朝太后。
也是我那双生姐姐，陆清晏。
我最烦她这副样子。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不用争，只消安安静静往那里一坐，旁人就会觉得她最好。
她字写得比我好。
琴弹得比我好。
连装模作样不说话，都比我像回事。
后来就连命，也比我好。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火气又窜上来了，当即敷衍地行了个礼。
“臣妇见过太后娘娘。”
她抬眸看我，眼风轻轻一扫，落在我脸上。
“昨夜又闹什么了？”
我一听这话就不服气。
“什么叫闹？夫妻两个夜里拌几句嘴，不是再正常不过？”
“臣妇不过是失手踹了他一脚。”
“再说了，是他先动的手。”
殿里伺候的人齐刷刷低下了头。
陆清晏却像是早已习惯了我这副混账样，只端起茶盏，不紧不慢抿了一口。
“你们夫妻房中的事，哀家本不该管。”
“可你如今到底是首辅夫人，若三天两头折腾出动静来，满京城都知道了，像什么样子？”
我撇了撇嘴。
她又来了。
从前在家中时，她便总爱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不轻不重，不急不躁，偏偏句句都像在教训人。
我最烦这个。
于是我眼皮一抬，阴阳怪气地回她。
“娘娘如今贵为太后，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臣妇若也能像娘娘这般，一步登天，坐在这深宫高位上，自然也能日日稳重端方，不犯半点错。”
殿里霎时更静了。
连旁边奉茶的小宫女都快把头埋进地砖里去。
可陆清晏却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很奇怪。
不像生气，倒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明昭。”
她一叫我名字，我心里就更堵得慌。
“你还在怨我，是不是？”
这叫什么话。
我当然怨她。
我怎么会不怨她？
五年前，承景帝病体沉重，朝中为稳人心，要从陆家择一女入宫。那时候满京城都在传，说陆家双生女，一个端庄娴静，一个跳脱顽劣，怎么看，都是长女更适合进宫。
可我偏不这么想。
凭什么她就该当太后、当皇后、当人上人？
我也想赢她一回。
我甚至都想好了，等我进了宫，往后她见了我，还得规规矩矩磕头请安。
结果呢。
结果上轿的是她。
而我在送嫁那日，一个着急，从台阶上踩空，脑袋“咣当”一声磕在了石阶上。
等我再醒来，册后大典都结束了。
她成了皇后。
我成了笑话。
我越想越气，连语气都带了刺。
“臣妇不敢。”
“娘娘如今什么都有了，臣妇怨不怨，又有什么要紧？”
陆清晏看着我，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许久没说话。
就在我以为她又要同我讲那些大道理的时候，她却忽然问了一句：
“沈砚辞待你，不好么？”
我一噎。
这问题问得很没道理。
沈砚辞待我，好不好呢？
若单论表面，那自然是好的。
他教我写字，替我挡酒，偶尔还会在我胡说八道时，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
可若论心里——
我想起他半梦半醒时，低低念出的那两个字，顿时又觉得哪里都不舒坦。
我别开脸，硬邦邦回道：
“好不好，和娘娘有什么关系？”
陆清晏又沉默了。
那一瞬间，我竟觉得她像是被我这句话刺了一下。
可这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我便自己先否了。
怎么可能。
她如今是太后，什么没有？
我一个首辅夫人，还能让她难受不成？
我正胡思乱想着，她忽然放下茶盏，淡淡道：
“行了。”
“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同你翻旧账。”
“只是提醒你，夫妻之间闹归闹，分寸总该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沈砚辞那样的人，肯低头哄你，不容易。”
我听得莫名其妙。
这叫什么话。
好像她很懂他似的。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抬头看她。
“娘娘说得这样明白，倒像是很了解他。”
话音刚落，满殿宫人脸色都白了。
偏偏我还嫌不够，又笑了一声。
“也是。”
“毕竟像沈首辅那样的人，若心里真装过谁，想忘也不容易。”
这回，陆清晏终于抬眼看向我。
她的目光极静。
静得叫我心口都莫名一滞。
“陆明昭。”
“有些话，别胡说。”
我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
可我这人，最见不得自己在她面前落下风，当即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臣妇哪里胡说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当初能嫁进首辅府，靠的可不止是一张脸。”
“若不是——”
我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有人来报。
“太后娘娘，新帝请安来了。”
我一愣，下意识转头。
陆清晏却已收了神色，淡淡摆手。
“带陛下去偏殿等着。”
说完，她又看向我，语气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你先回去吧。”
“还有——”
“下回若再把人踹下床，就别传得满城皆知了。”
我：“……”
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我怎么听，都像在笑我。
我气得咬牙，正要再说两句，掌事嬷嬷已极有眼色地把我往外请。
我一路憋着气出了慈安殿，直到走下长阶，才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装什么装。
从小到大，她最会装。
只是骂完以后，我心里又莫名空了一下。
方才她看我时，那眼神实在有些怪。
不像高高在上的太后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妹妹。
倒像是……
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敢碰的旧物。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脑袋。
疯了吧。
定是昨夜那一脚踹得太用力，把我自己也震傻了。
而是沈首辅被夫人一脚踹下了床。
很不巧。
那个胆大包天的夫人，就是我。
第二日一早，我便被一道口谕请进了宫。
说是请。
其实跟押也没什么分别。
我坐在马车里，一边揉着发酸的脚腕，一边在心里暗骂沈砚辞小肚鸡肠，堂堂首辅，不过是半夜把手脚往我这边伸了伸，我顺势给了他一脚，他竟还能把事情闹进宫里去。
丢不丢人。
马车一路进了宫门，停在慈安殿外。
我刚下车，掌事嬷嬷便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笑里又透着几分小心。
“夫人，太后娘娘已等您多时了。”
我“嗯”了一声，提裙迈上台阶。
进殿的时候，里头安静得很，连茶盏落桌的声音都格外清脆。
我抬眼一瞧。
上首坐着的人，穿了身月白暗纹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白玉凤钗，眉目清清淡淡，偏偏坐在那里就有种叫人不敢放肆的气度。
那是当朝太后。
也是我那双生姐姐，陆清晏。
我最烦她这副样子。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不用争，只消安安静静往那里一坐，旁人就会觉得她最好。
她字写得比我好。
琴弹得比我好。
连装模作样不说话，都比我像回事。
后来就连命，也比我好。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火气又窜上来了，当即敷衍地行了个礼。
“臣妇见过太后娘娘。”
她抬眸看我，眼风轻轻一扫，落在我脸上。
“昨夜又闹什么了？”
我一听这话就不服气。
“什么叫闹？夫妻两个夜里拌几句嘴，不是再正常不过？”
“臣妇不过是失手踹了他一脚。”
“再说了，是他先动的手。”
殿里伺候的人齐刷刷低下了头。
陆清晏却像是早已习惯了我这副混账样，只端起茶盏，不紧不慢抿了一口。
“你们夫妻房中的事，哀家本不该管。”
“可你如今到底是首辅夫人，若三天两头折腾出动静来，满京城都知道了，像什么样子？”
我撇了撇嘴。
她又来了。
从前在家中时，她便总爱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不轻不重，不急不躁，偏偏句句都像在教训人。
我最烦这个。
于是我眼皮一抬，阴阳怪气地回她。
“娘娘如今贵为太后，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臣妇若也能像娘娘这般，一步登天，坐在这深宫高位上，自然也能日日稳重端方，不犯半点错。”
殿里霎时更静了。
连旁边奉茶的小宫女都快把头埋进地砖里去。
可陆清晏却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很奇怪。
不像生气，倒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明昭。”
她一叫我名字，我心里就更堵得慌。
“你还在怨我，是不是？”
这叫什么话。
我当然怨她。
我怎么会不怨她？
五年前，承景帝病体沉重，朝中为稳人心，要从陆家择一女入宫。那时候满京城都在传，说陆家双生女，一个端庄娴静，一个跳脱顽劣，怎么看，都是长女更适合进宫。
可我偏不这么想。
凭什么她就该当太后、当皇后、当人上人？
我也想赢她一回。
我甚至都想好了，等我进了宫，往后她见了我，还得规规矩矩磕头请安。
结果呢。
结果上轿的是她。
而我在送嫁那日，一个着急，从台阶上踩空，脑袋“咣当”一声磕在了石阶上。
等我再醒来，册后大典都结束了。
她成了皇后。
我成了笑话。
我越想越气，连语气都带了刺。
“臣妇不敢。”
“娘娘如今什么都有了，臣妇怨不怨，又有什么要紧？”
陆清晏看着我，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许久没说话。
就在我以为她又要同我讲那些大道理的时候，她却忽然问了一句：
“沈砚辞待你，不好么？”
我一噎。
这问题问得很没道理。
沈砚辞待我，好不好呢？
若单论表面，那自然是好的。
他教我写字，替我挡酒，偶尔还会在我胡说八道时，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
可若论心里——
我想起他半梦半醒时，低低念出的那两个字，顿时又觉得哪里都不舒坦。
我别开脸，硬邦邦回道：
“好不好，和娘娘有什么关系？”
陆清晏又沉默了。
那一瞬间，我竟觉得她像是被我这句话刺了一下。
可这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我便自己先否了。
怎么可能。
她如今是太后，什么没有？
我一个首辅夫人，还能让她难受不成？
我正胡思乱想着，她忽然放下茶盏，淡淡道：
“行了。”
“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同你翻旧账。”
“只是提醒你，夫妻之间闹归闹，分寸总该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沈砚辞那样的人，肯低头哄你，不容易。”
我听得莫名其妙。
这叫什么话。
好像她很懂他似的。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抬头看她。
“娘娘说得这样明白，倒像是很了解他。”
话音刚落，满殿宫人脸色都白了。
偏偏我还嫌不够，又笑了一声。
“也是。”
“毕竟像沈首辅那样的人，若心里真装过谁，想忘也不容易。”
这回，陆清晏终于抬眼看向我。
她的目光极静。
静得叫我心口都莫名一滞。
“陆明昭。”
“有些话，别胡说。”
我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
可我这人，最见不得自己在她面前落下风，当即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臣妇哪里胡说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当初能嫁进首辅府，靠的可不止是一张脸。”
“若不是——”
我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有人来报。
“太后娘娘，新帝请安来了。”
我一愣，下意识转头。
陆清晏却已收了神色，淡淡摆手。
“带陛下去偏殿等着。”
说完，她又看向我，语气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你先回去吧。”
“还有——”
“下回若再把人踹下床，就别传得满城皆知了。”
我：“……”
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我怎么听，都像在笑我。
我气得咬牙，正要再说两句，掌事嬷嬷已极有眼色地把我往外请。
我一路憋着气出了慈安殿，直到走下长阶，才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装什么装。
从小到大，她最会装。
只是骂完以后，我心里又莫名空了一下。
方才她看我时，那眼神实在有些怪。
不像高高在上的太后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妹妹。
倒像是……
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敢碰的旧物。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脑袋。
疯了吧。
定是昨夜那一脚踹得太用力，把我自己也震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