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潘琪琪 1821字 2026-04-10 14:22:50
云府九位女眷都被关进了天牢。

我娘、两位婶娘、三个堂妹、两个妹妹,再加上我。

九个人挤在一间阴冷逼仄的牢房里,像一群待宰的羊。圣上的旨意还没下来,可我们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最体面的,兴许是发卖。

最不体面的,便是充入教坊司。

我娘靠在墙角,脸色灰败,气若游丝地唤我:“屏卿。”

“嗯?”我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乱发。

“什么时辰了?”

牢里不见日头,唯有墙上一个巴掌大的气孔,漏下一线天光。我站起身,踮脚朝那气孔望去,只看到一抹惨淡发白的天色。

我低声道:“约莫午时了。”

“午时……”我娘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猛地攥紧我的腕子,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一般,“午时了。”

是啊,午时了。

午时一到,我爹便要人头落地。

云家那些男丁也要被押出京去,流放漠北,充军为奴,能活下几个,全看命硬不硬。

我娘先是发抖,继而大哭起来。她一哭,二婶娘也跟着哭,堂妹们更是哭成一团,牢里顿时满是女子压抑又绝望的哭声,像一锅快要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却怎么也滚不开。

二婶娘忽然扑过来,抓着我的袖子哭求:“屏卿,你去求求宋岩,求求他!只救你们几个姐妹出去也成啊!他办得到的,他一定办得到的!”

宋岩。

我那位未婚夫。

四年前他还是个寒门出身的新科探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在云府花厅外见了我,规规矩矩拱手一礼,含笑道:“元安见过大小姐。”

那时我爹欣赏他的才学,说他日后必定平步青云,便做主把我许给了他。

后来他果然青云直上,深得太子信重,从一个寒门士子一路走到如今的显赫官位。

再后来,他领着人抄了我家。

我低头替二婶拭泪,声音平平的:“他不会帮我们的。”

二婶哭得愈发伤心,几位堂妹也红着眼围上来,一口一个“姐姐”地唤我,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惜我不是稻草。

我只是个同样自身难保的囚徒。

我抬眼望着那气孔里漏下的一线光。

那光高高在上,细细瘦瘦,落下来时明明近在眼前,却偏偏抓不住。

正看着,牢外忽然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我转过身去,本以为是宣旨的内侍来了,谁知抬眼看见的,却是宋岩。

他穿着绯色官袍,头戴双耳官帽,腰间玉带压得笔直,站在牢门外,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哪里还有半分旧时寒士的影子。

隔着一道木栏,我们四目相对。

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云府时那副谨慎又清高的模样。那时他站在廊下,风吹起他洗旧的灰色长褂,清瘦得像一株还没长成的竹。

如今这株竹,早长成了刀。

还是一把专往我云家心口上捅的刀。

二婶娘像见了活菩萨,连滚带爬扑到木栏边,哭着求他救人,说大人恩德,说姐妹们无辜,说我们这些娇养大的姑娘若真被送进教坊司,哪里还有活路。

宋岩静静听着,没打断,也没应声。

可他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我身上。

像是在等。

等我开口。

等我低头。

果然,半晌后他淡淡问了一句:“大小姐为何不求?”

牢里忽然静了。

哭声停了,抽噎也停了,连我娘都抬起昏沉沉的眼睛看向我。

我当然明白二婶的意思。

更明白宋岩的意思。

他不是来救人的。

他是来看我如何低头,如何求饶,如何把从前那点云家大小姐的体面与傲气,一寸寸踩碎在他脚下。

我看着他,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疼得厉害,我却没皱一下眉。

我俯身叩首,道:“求宋大人施以援手,救我云家几位妹妹脱离苦海。若能得大人相救,屏卿愿此生当牛做马,以报大恩。”

木栏之外,宋岩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人耳朵里。

他半蹲下来,与我隔栏相对,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四姐妹都给我做妾,大小姐也愿意?”

牢里几位妹妹顿时白了脸。

我停了一瞬,额头依旧贴在地上,没有抬头。

“大人才高八斗,风姿卓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若能侍奉大人,是我们姐妹的福气。”

宋岩又笑了。

“我竟不知,大小姐这样能屈能伸。”

我没应。

能屈能伸算什么?

活着才最要紧。

可惜,他并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衣袖一拂,绯色袍角扫过牢前的稻草,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可惜啊,是你们的福气,却是我的祸事。”

他垂眸看我,像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大小姐。”他轻声道,“宋某会去教坊司看你的。”

话音落下,他大笑着转身离去。

那笑声一路飘出去,在阴森森的牢道里打着转,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我才慢慢直起身。

二婶娘抱着我,哭着说对不起,说不该逼我去求那狼心狗肺的畜生。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安抚着,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向隔壁牢房。

那里依旧坐着那个被铁链贯穿琵琶骨的男人。

他低垂着头,乱发遮面,三日来一动不动,活像一具被锁在墙上的尸首。

可方才宋岩来的时候,我分明听见了他身上铁链轻轻一响。

他没死。

他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