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萧行抱完我，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立刻把我推开了。
推开之后还板着脸，神情颇有几分懊恼，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可我这会儿眼泪早收得差不多了，想再哭也哭不出来，只好老老实实看着他。
萧行却仍不肯轻易松口，盯着我眼角残着的那点泪，狐疑道：“你这女子，果然还是不能全信。”
他抬手点了点我眼尾。
“这回，是真哭还是假哭？”
我被他问得一乐。
“眼泪还有真假？”我牵了他的手，偏头看他，“从眼睛里掉出来的，总不会是汗吧？”
他一顿，甩开我的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越走越焦躁，最后又猛地停到我跟前。
“我问的是你的心。”他盯着我，几乎是一字一句，“是真是假？”
我怔了怔，忽然便笑了。
“那将军对我呢？”我反问。
“这还用问？”萧行皱眉，“我像是会骗人的人？”
我摇头。
“那我也不骗你。”我看着他，轻声道，“我也是真心的。将军这样的人，也该对自己有些信心。”
“你这样好。”我又道，“哪家姑娘能不动心？”
萧行的耳尖“腾”地一下红了。
他向来生得冷，神色也冷，偏偏耳根一红，便红得很明显。那抹红自耳尖一点点晕开，看得我心里发痒，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这一下，他连脸色都变了。
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瞧着，忽然便有些后悔。
早知他当真有这层意思，我前些日子便该更直白些，也不至于自己一个人患得患失，白白绕了这么久的弯。
可转念一想，我倒也明白他的顾虑。
在他眼里，我心思深，手段多，什么都能拿来算，连哭都未必是真的。他会不信我，也是理所当然。
这一点，我并不反驳。
因为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将军当真喜欢我？”我故意又问了一遍。
萧行不答，只把脸偏开。
我笑了笑，也不逼他，重新牵住他的手，与他一同坐下来，慢慢将自己的心思掰开揉碎，说给他听。
“我先郑重同你赔个不是。”我道，“我这人，行事确实不够坦荡。”
“正如我先前所说，我身无长物。想要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便是我最拿得出手的手段。”
我垂着眼，看着交握的两只手，轻声继续。
“从前的事，是我不对。若你不喜，我以后慢慢改。至少，不再对你使手段。可好？”
萧行大约没想到我会这样直白，眼底一时竟有些发怔，连眼尾都微微泛了红。
我瞧着那点红，心也跟着软了。
“将军是掌一方兵权的人。”我道，“我爹在时，若真要把我许给你，都算我高攀。何况如今我还是戴罪之身。”
“你不嫌弃，我已很珍惜。”
“更何况……”我顿了顿，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我确实对你有些心思。”
萧行握着我的手，忽然收紧了些，指尖都烫得厉害。
“你没做错。”他看着我，竟有些急，像是怕我当真认定了自己一无是处，“你对我用毒，是为了护住我。我心里都明白。”
“我恼的，不是这些。”
他说到这里，竟低了低头，声音也跟着闷了下来。
“我只是……有些恼自己。”
我愣住了。
萧行这样的人，也会说出“恼自己”三个字？
“你那样聪明。”他低声道，“凡事都有自己的谋算，有自己的路数。到了你这里，我有兵也好，有权也好，竟好像都没什么用武之地。”
“说到底。”他苦笑了一下，“是恼自己无能罢了。”
我鼻尖一酸，眼眶一下就热了。
“谁都能说你无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唯独你自己不行。”
“这天下，也没有人有资格说你无能。”
萧行听着，像是再也撑不住那点冷硬，伸手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声音闷在我耳侧。
“你总说自己高攀。”他说，“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若非你家逢大难，你怎么会看上我这样的武夫。”
我在他怀里一怔。
萧行却继续往下说，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有了出口。
“我进京时，便听说过你。”他说，“云家大小姐，京中闺秀楷模，琴棋书画、国学策论，无一不精。还曾在殿上与学士辩论，叫他们都下不来台。”
“像你这样的人，行事得体，胸中有乾坤。”他松开我，认真看着我，“我反倒怕你觉得我粗浅，怕你嫌我一介武夫，与你无话可说。”
我听得心口发涩。
原来他竟想了这样多。
我只当他看我不顺眼，哪知他竟也会在意这些。
萧行还在说：“你来漠北做先生之后，孩子们的父母日日来同我夸你，说你教得好，说你讲书比城里的老夫子还明白。那两位夫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服你。”
他说着，竟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头发，动作笨得很，轻得也很。
“所以。”他低声道，“别妄自菲薄。”
我听得眼眶发热，半晌只得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忽然想起那墙角挂着的渔网和野花，便问他：“军营里那些东西，是你叫人布置的？”
萧行神色一僵，耳根又有些发红。
“怕你嫌脏嫌乱。”他含糊道，“便叫他们收拾了一下。”
我险些笑出声来。
原来军营那样干净，城里那些人那样巧，学堂放假、医馆歇业、商会无人，竟都是他的手笔。
他是嫌我迟迟不去找他，索性便将我身边的人和事一股脑儿全搬开，只给我留一条路。
去见他。
我心里又甜又酸，牵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一遭误会和别扭，竟也不算太亏。
我们一道慢慢往城里走。
日头很好，路也不长。
可因是与他一道，竟连风都像软了几分。
萧行时不时回头问我累不累，要不要他背。
我被问得烦了，索性当真赖到他背上，让他背了一段。
路上不少人见着我们，眼睛都亮了，立刻又改口喊我“夫人”，还笑着问将军何时发喜糖。
萧行背着我，竟当真回头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发喜糖？”
我趴在他肩头，笑着反问：“将军想什么时候？”
“不急。”他抬头望向前路，声音里竟有种难得的郑重，“我要好好准备。”
“我要叫天下人都知道??”
“云屏卿嫁给了我。”
我心头一颤，没说话。
他却继续往下说，像是这些话早在心里酝酿了千百遍。
“云屏卿从前是京中闺秀楷模，是高高在上、人人敬仰的大小姐。”
“以后嫁给我，便是将军夫人。”
“依旧尊贵无匹，依旧人人得敬，人人得畏。”
我伏在他背上，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萧行番外
我十五岁从军。
十年间，东征西讨，沙场上杀出来的功名，累得满身伤疤，也挣来满朝称颂。
朝堂说我是忠臣良将。
百姓说我是将星下凡。
那时候我也真信了，觉得自己这一身血肉，总归是值钱的，是能拿去换一方太平的。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人一旦挡了别人的路，立过多少功，杀过多少敌，都是无用。
副将反我，朝堂弃我，一纸罪名扣下来，我便成了勾结外邦、罪该万死的乱臣贼子。
琵琶骨被穿透的时候，我其实没觉得有多疼。
真正疼的，是心里那一下。
像有人把我这些年信过的东西，全都连根拔了。
我在牢里断食、断欲、断念头。
不是求死。
是忽然不知，活着还要做什么。
值不值得。
直到有一天，隔壁关进来云家的女眷。
我从前就听过云屏卿。
京城里人人都说她是闺秀典范，学识好，规矩好，模样也好。像这样的人，我原以为，真到了家破人亡那一日，总要哭上一哭，闹上一闹，或是咬着牙撑着那点无用的体面。
可她没有。
她跪在木栏边，给宋岩磕头，神情平静，语气也平静。她说愿带着妹妹们一道做妾。
那一瞬，我忽然就明白了。
人活着，原该是这个样子的。
求什么，便做什么。
不患得，不患失，不被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困住手脚。
佛门说顿悟，道门说开化。
我不知那算不算。
我只知，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原来人生这样短，何必总被蠢人蠢事绊住。
想做什么，便去做。
想要什么，便去争。
手段黑也好，白也罢，最后看的是结果。
至于骂名??
与我何干？
她总说，是我救了她。
可在我心里，真正把我从那牢里，从那点心灰意冷里拖出来的人，从来都是她。
云屏卿救了我。
也成全了我。
所以后来我昭告天下，婚书送入京城。圣上生气也好，不生气也罢，我并不在意。
可结果倒是好得很。
他竟还敕封了屏卿的诰命，命人送来了凤冠霞帔。
我的妻子是云屏卿。
只要我萧行活着一日，她便不是什么奸臣之女，也不是什么戴罪之身。
她是我的妻。
是云屏卿。
是高高在上，叫人敬、叫人畏的奇女子。
云屏卿。
推开之后还板着脸，神情颇有几分懊恼，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可我这会儿眼泪早收得差不多了，想再哭也哭不出来，只好老老实实看着他。
萧行却仍不肯轻易松口，盯着我眼角残着的那点泪，狐疑道：“你这女子，果然还是不能全信。”
他抬手点了点我眼尾。
“这回，是真哭还是假哭？”
我被他问得一乐。
“眼泪还有真假？”我牵了他的手，偏头看他，“从眼睛里掉出来的，总不会是汗吧？”
他一顿，甩开我的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越走越焦躁，最后又猛地停到我跟前。
“我问的是你的心。”他盯着我，几乎是一字一句，“是真是假？”
我怔了怔，忽然便笑了。
“那将军对我呢？”我反问。
“这还用问？”萧行皱眉，“我像是会骗人的人？”
我摇头。
“那我也不骗你。”我看着他，轻声道，“我也是真心的。将军这样的人，也该对自己有些信心。”
“你这样好。”我又道，“哪家姑娘能不动心？”
萧行的耳尖“腾”地一下红了。
他向来生得冷，神色也冷，偏偏耳根一红，便红得很明显。那抹红自耳尖一点点晕开，看得我心里发痒，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这一下，他连脸色都变了。
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瞧着，忽然便有些后悔。
早知他当真有这层意思，我前些日子便该更直白些，也不至于自己一个人患得患失，白白绕了这么久的弯。
可转念一想，我倒也明白他的顾虑。
在他眼里，我心思深，手段多，什么都能拿来算，连哭都未必是真的。他会不信我，也是理所当然。
这一点，我并不反驳。
因为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将军当真喜欢我？”我故意又问了一遍。
萧行不答，只把脸偏开。
我笑了笑，也不逼他，重新牵住他的手，与他一同坐下来，慢慢将自己的心思掰开揉碎，说给他听。
“我先郑重同你赔个不是。”我道，“我这人，行事确实不够坦荡。”
“正如我先前所说，我身无长物。想要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便是我最拿得出手的手段。”
我垂着眼，看着交握的两只手，轻声继续。
“从前的事，是我不对。若你不喜，我以后慢慢改。至少，不再对你使手段。可好？”
萧行大约没想到我会这样直白，眼底一时竟有些发怔，连眼尾都微微泛了红。
我瞧着那点红，心也跟着软了。
“将军是掌一方兵权的人。”我道，“我爹在时，若真要把我许给你，都算我高攀。何况如今我还是戴罪之身。”
“你不嫌弃，我已很珍惜。”
“更何况……”我顿了顿，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我确实对你有些心思。”
萧行握着我的手，忽然收紧了些，指尖都烫得厉害。
“你没做错。”他看着我，竟有些急，像是怕我当真认定了自己一无是处，“你对我用毒，是为了护住我。我心里都明白。”
“我恼的，不是这些。”
他说到这里，竟低了低头，声音也跟着闷了下来。
“我只是……有些恼自己。”
我愣住了。
萧行这样的人，也会说出“恼自己”三个字？
“你那样聪明。”他低声道，“凡事都有自己的谋算，有自己的路数。到了你这里，我有兵也好，有权也好，竟好像都没什么用武之地。”
“说到底。”他苦笑了一下，“是恼自己无能罢了。”
我鼻尖一酸，眼眶一下就热了。
“谁都能说你无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唯独你自己不行。”
“这天下，也没有人有资格说你无能。”
萧行听着，像是再也撑不住那点冷硬，伸手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声音闷在我耳侧。
“你总说自己高攀。”他说，“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若非你家逢大难，你怎么会看上我这样的武夫。”
我在他怀里一怔。
萧行却继续往下说，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有了出口。
“我进京时，便听说过你。”他说，“云家大小姐，京中闺秀楷模，琴棋书画、国学策论，无一不精。还曾在殿上与学士辩论，叫他们都下不来台。”
“像你这样的人，行事得体，胸中有乾坤。”他松开我，认真看着我，“我反倒怕你觉得我粗浅，怕你嫌我一介武夫，与你无话可说。”
我听得心口发涩。
原来他竟想了这样多。
我只当他看我不顺眼，哪知他竟也会在意这些。
萧行还在说：“你来漠北做先生之后，孩子们的父母日日来同我夸你，说你教得好，说你讲书比城里的老夫子还明白。那两位夫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服你。”
他说着，竟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头发，动作笨得很，轻得也很。
“所以。”他低声道，“别妄自菲薄。”
我听得眼眶发热，半晌只得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忽然想起那墙角挂着的渔网和野花，便问他：“军营里那些东西，是你叫人布置的？”
萧行神色一僵，耳根又有些发红。
“怕你嫌脏嫌乱。”他含糊道，“便叫他们收拾了一下。”
我险些笑出声来。
原来军营那样干净，城里那些人那样巧，学堂放假、医馆歇业、商会无人，竟都是他的手笔。
他是嫌我迟迟不去找他，索性便将我身边的人和事一股脑儿全搬开，只给我留一条路。
去见他。
我心里又甜又酸，牵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一遭误会和别扭，竟也不算太亏。
我们一道慢慢往城里走。
日头很好，路也不长。
可因是与他一道，竟连风都像软了几分。
萧行时不时回头问我累不累，要不要他背。
我被问得烦了，索性当真赖到他背上，让他背了一段。
路上不少人见着我们，眼睛都亮了，立刻又改口喊我“夫人”，还笑着问将军何时发喜糖。
萧行背着我，竟当真回头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发喜糖？”
我趴在他肩头，笑着反问：“将军想什么时候？”
“不急。”他抬头望向前路，声音里竟有种难得的郑重，“我要好好准备。”
“我要叫天下人都知道??”
“云屏卿嫁给了我。”
我心头一颤，没说话。
他却继续往下说，像是这些话早在心里酝酿了千百遍。
“云屏卿从前是京中闺秀楷模，是高高在上、人人敬仰的大小姐。”
“以后嫁给我，便是将军夫人。”
“依旧尊贵无匹，依旧人人得敬，人人得畏。”
我伏在他背上，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萧行番外
我十五岁从军。
十年间，东征西讨，沙场上杀出来的功名，累得满身伤疤，也挣来满朝称颂。
朝堂说我是忠臣良将。
百姓说我是将星下凡。
那时候我也真信了，觉得自己这一身血肉，总归是值钱的，是能拿去换一方太平的。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人一旦挡了别人的路，立过多少功，杀过多少敌，都是无用。
副将反我，朝堂弃我，一纸罪名扣下来，我便成了勾结外邦、罪该万死的乱臣贼子。
琵琶骨被穿透的时候，我其实没觉得有多疼。
真正疼的，是心里那一下。
像有人把我这些年信过的东西，全都连根拔了。
我在牢里断食、断欲、断念头。
不是求死。
是忽然不知，活着还要做什么。
值不值得。
直到有一天，隔壁关进来云家的女眷。
我从前就听过云屏卿。
京城里人人都说她是闺秀典范，学识好，规矩好，模样也好。像这样的人，我原以为，真到了家破人亡那一日，总要哭上一哭，闹上一闹，或是咬着牙撑着那点无用的体面。
可她没有。
她跪在木栏边，给宋岩磕头，神情平静，语气也平静。她说愿带着妹妹们一道做妾。
那一瞬，我忽然就明白了。
人活着，原该是这个样子的。
求什么，便做什么。
不患得，不患失，不被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困住手脚。
佛门说顿悟，道门说开化。
我不知那算不算。
我只知，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原来人生这样短，何必总被蠢人蠢事绊住。
想做什么，便去做。
想要什么，便去争。
手段黑也好，白也罢，最后看的是结果。
至于骂名??
与我何干？
她总说，是我救了她。
可在我心里，真正把我从那牢里，从那点心灰意冷里拖出来的人，从来都是她。
云屏卿救了我。
也成全了我。
所以后来我昭告天下，婚书送入京城。圣上生气也好，不生气也罢，我并不在意。
可结果倒是好得很。
他竟还敕封了屏卿的诰命，命人送来了凤冠霞帔。
我的妻子是云屏卿。
只要我萧行活着一日，她便不是什么奸臣之女，也不是什么戴罪之身。
她是我的妻。
是云屏卿。
是高高在上，叫人敬、叫人畏的奇女子。
云屏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