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坏婚不成，身份线起
昌平伯府这一日的天色，阴得比前几日都沉。
明明不过午后，廊下的风吹过来，却已有了几分晚秋将雨的冷意。陆明珠坐在临窗榻上，手边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花笺，笔却悬在半空，许久都没落下去。
她原本是在给伯夫人抄佛经。
从前这种事，她做得最熟。字要写得端正，墨要研得匀，抄到中段时，恰好让人端一盏温茶进来，再顺势替伯夫人揉一揉额角。这样的孝顺，她做了十几年，府中上下人人都夸她贴心，说她不愧是伯夫人亲手教出来的姑娘。
可今日，她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案旁的青瓷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丝袅袅，绕上来时却只叫她胸口更闷。
春绮站在一旁，低着头，神色也不比她好看多少。
过了许久，陆明珠终于把笔搁下，淡声问了一句：“顾家那边，可还有什么新动静？”
春绮抿了抿唇，知道这一句终究是躲不过去，只得低声道：“昨儿谢世子登门之后，顾家那边暂时还没传出准话。可镇北侯府那边……已经在预备请官媒了。”
陆明珠指尖一颤，险些打翻了砚台。
“这么快？”
“谢家行事一向利落。”春绮声音越发低了，“若世子是真心要娶，只怕不会拖。”
陆明珠闭了闭眼。
她原本还存着一点侥幸——也许谢临渊不过是一时兴起，也许镇北侯府那等人家，未必会真让一个商户养女进门。可“请官媒”三个字一出来，她便知道，这点侥幸也没了。
官媒不是拿来玩笑的。
真走到那一步，这桩婚事便不再是一个年轻公子的一时心意，而成了侯府上下都点了头的正经议亲。
陆明珠胸口发紧，只觉前些日子自己还高高坐在云端，不过转眼，便有人伸手来扯她脚下的云。
“你不是说，先给她定一门婚事就成么？”她忽然抬眼看向春绮，眼底压着一层冷光，“如今镇北侯府都上门了，你那主意呢？还能使得出来么？”
春绮背后一凉，立刻跪了下去。
“姑娘息怒。”
“息怒？”陆明珠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冷得惊人，“我若真能息怒，倒好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
外头树影沉沉，风一过，枝头细叶簌簌作响。她看着那一地晃动的光影，心口那股急怒反倒慢慢沉了下去，沉成了一种更冷、更重的东西。
她不是不知道发火无用。
可若不发这一场火，她怕自己会当场失了态。
春绮也不敢再辩，只跪在地上，半晌才低声道：“是奴婢想得浅了。原以为顾家不过商户，纵是养得再好，给她说一门看得过去的人家，也不算难。谁知谢世子竟会……”
竟会什么，她没说完。
可屋里的人都明白。
谁知谢临渊竟会亲自登门，且来势这般快、这般重，一下便把顾照棠的身价抬了起来。原本一个商户养女，哪怕生得再好，也不过是寻常人家能肖想几分；可一旦镇北侯世子上门求娶，她便立刻成了满京城都要多看一眼的人。
这时候再想把她随随便便塞出去，已不可能了。
陆明珠指尖掐进掌心，过了片刻，忽然缓缓开口：“婚事这条路，走不通了。”
春绮心头一沉。
她知道，陆明珠这是已经冷静下来了。
人一旦不乱，便会开始算账。
“既走不通，”陆明珠转过身来，声音不高，“那就换条路。”
春绮抬头：“姑娘的意思是……”
“你不是一直说，她是那个真该住进伯府的人么？”陆明珠看着她，目光冷而直，“既如此，咱们便先把这件事查清楚。若她不是，自然最好；若她是——”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扯。
“也不能叫她毫无准备地进来。”
春绮心口一跳。
她知道陆明珠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不是准备认亲，而是准备先抢那一份“解释这件事”的权利。谁先握住真相，谁便能先定说法。真千金回府，未必一定是风光，也可以是狼狈、仓促、满身议论地被推到人前。
前世顾照棠之所以一步步站稳，不正是因为老太太先护住了她，让她得以体面地认回身份么？
这一世，绝不能再叫那老太太抢了先。
春绮压低声音：“姑娘是想查旧人？”
“查。”陆明珠道，“当年接生的婆子、母亲身边伺候过的奶娘、那几年在庄子上当差的人，能查到的都去查。尤其是——”
她眸色一暗。
“那个姓徐的奶娘。”
春绮心里一紧。
她自然知道徐奶娘是谁。那是伯夫人的奶娘，跟了伯夫人多年，最得信任。若当年真有什么猫腻，这人必定脱不开干系。
陆明珠见她不语，语气更冷：“怎么，你怕了？”
春绮立刻低头：“奴婢不怕。只是徐奶娘如今还在夫人跟前伺候，轻易不好动她。”
“谁说要动她了？”陆明珠淡淡道，“先查。只要有一丝半点不对，总能顺着线摸下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顿，随即又缓了下来，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其实仔细想想，她便真是又如何？”她望着窗外，像是说给春绮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如今什么都不知道，顾家又护着她，想必也不愿她来趟伯府这摊浑水。真正该急的，不是我一个。”
春绮心头一动，顺势问道：“姑娘是说……伯夫人？”
陆明珠笑意淡淡，却没有半分温度。
“母亲这些年最恨什么，你不是不知道。”她轻声道，“她最恨被人瞒着、骗着。若有朝一日叫她知道，自己疼了十六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而亲生的那一个竟在外头受了这些年苦，你猜她会先心疼谁，还是先恨谁？”
春绮垂下眼，明白了。
伯夫人那样的人，一旦知道真相，第一反应未必是母爱，倒多半会是被背叛的怒。她会恨徐奶娘，恨伯爷，恨自己这些年活得像个笑话。
而一乱，便容易出错。
春绮心里那点阴霾终于散开了些。
是了。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急着对顾照棠下手，而是先把旧案挖出来，让伯府自己先乱。府里一乱，顾照棠便算真来了，也未必能稳稳当当地站住。
“奴婢明白了。”她低声道，“奴婢这就叫人去查庄子上的旧人，再想法子留心徐奶娘那头。”
陆明珠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外头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来请，说夫人午睡醒了，见姑娘不在跟前，正问着呢。
陆明珠眸色微动，片刻间便又敛起了方才所有情绪。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又在鬓边珠钗上轻轻一扶，脸上那层冷意便像被水一洗，消失得干干净净。
“知道了。”她淡声道，“我这就过去。”
春绮伏在地上，看着她转身时那副端雅从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这位伯府三姑娘，平日里虽娇纵些，可一旦真到了要紧处，倒也并不全然是个草包。至少此刻，她已知道该先把刀递给谁。
而另一头，昌平伯府正院。
老夫人刚听完心腹嬷嬷的回话。
那嬷嬷姓崔，跟了老夫人大半辈子，最知道轻重。此刻她站在下首，声音压得极低，屋里伺候的下人都被遣到了门外，半点风声也漏不出去。
“您是说，城西那户顾家姑娘，前两日在绮珍阁撞上了三姑娘？”
“是。”崔嬷嬷道，“咱们的人本是去盯三姑娘的，没想着会碰上这一出。后来又打听了几句，说那顾家姑娘年岁与三姑娘相仿，模样……很是出挑。”
“很是出挑。”老夫人靠在榻上，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皮微抬，“比明珠如何？”
崔嬷嬷顿了一顿，才低声道：“若只论容貌，怕是要胜出不少。”
老夫人没说话。
她年纪大了，平日最嫌府里这些小辈为了皮相长短去争个不休。可有些话，别人不敢说，她心里却明白——陆明珠这孩子，生得不能算差，可就是不大像伯爷，也不大像伯夫人。她从前只当天下人相貌各异，孩子生得不像父母，也算不得什么。可若这种“不像”，再叠上近来这一桩桩不对劲的事，便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还有一事。”崔嬷嬷又道，“听说镇北侯世子已亲自登门顾家求娶。”
老夫人这回倒是真抬了眼。
“亲自登门？”
“是。”崔嬷嬷道，“不是送谢礼，是求娶。说是去岁在南地受过顾姑娘救命之恩。”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忽然轻轻一停。
这便有意思了。
一个年岁、来历都对得上的姑娘，偏生又赶在这个时候进京，还一进京便撞上了陆明珠。若只是如此，也还罢了；偏她身后又忽然多了个镇北侯世子。
这世上哪有这样多的巧事。
“去查。”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当年夫人生三姑娘时，庄子上伺候的人，一个都别漏。还有徐奶娘，这几日她做了什么，见了谁，都给我盯仔细些。”
崔嬷嬷应声：“是。”
老夫人却并未立时叫她退下，而是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在回想什么。
过了片刻，她忽然道：“当年那孩子……身边当真什么都没有？”
崔嬷嬷一怔，随即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若真有孩子被调换，最怕的便是日后认亲。可寻常人家把孩子抱出去，总不会把身边之物剥得干干净净。除非——那人一开始，便是存了让孩子永不能被认回来的心思。
“夫人当年伤了身子，生产时又是一场乱。”崔嬷嬷低声道，“咱们后来问过几回，底下人都说不记得有什么异样。只道三姑娘生下来时，好好的，襁褓、长命锁都齐全。”
“齐全……”老夫人冷笑了一声，“若真齐全，倒好了。”
她最厌蠢人办蠢事，更厌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这样的手段。可恨她竟是到了今日，才真正觉出不对。
“去吧。”她摆了摆手，“查明白了，再来回我。”
崔嬷嬷退下后，屋中安静下来。
老夫人望着案上那盏尚未燃尽的佛前清灯，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并不急着认什么亲。
认亲是后头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府里这十六年，到底是谁把人当猴耍了。
而另一边，顾家却还不知这些暗流。
顾照棠坐在窗下，正拆开谢临渊命人送来的那只长匣。
匣中果然放着她去年配过的安神香方，纸页被收得极平整，边角还用镇纸压过，显然保存得十分仔细。最底下另有一只小小纸包，顾照棠打开一看，是几味极寻常却极新鲜的北地药材。
青梨在旁边瞧得咋舌：“这位谢世子，倒细心得很。”
顾照棠没说话，只指尖轻轻掠过那张旧香方。
那香方原只是她一时顺手写的。去岁那人伤重失眠，她见普通安神汤药于他效用有限，便换了香方，药性不重，却能缓神定胆。她当时也没多想，不过做了自己会做的事。
谁知有人竟把它留到了今日。
“姑娘。”青梨挨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却亮得很，“世子都亲自上门了，夫人和老爷会不会答应呀？”
顾照棠抬眼看她。
青梨立刻捂住嘴，一副“我不该多问”的模样。
顾照棠却没训她，只把香方重新放好，轻声道：“答不答应，是父亲母亲要想的事。至于我——”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神色比平时更静了些。
“我总得先想明白，他来求的是不是我，我要嫁的又是不是他。”
青梨听得糊涂，正想再问，外头忽然传来顾母的声音，说老爷和少爷都在前头等姑娘过去一趟。
青梨一下便住了口。
顾照棠起身，理了理袖口，抱着那只长匣往外走。
院中风过，吹起她鬓边一点碎发，也把窗台上那盆新开的茉莉吹得轻轻一晃。香气很淡，却不知怎的，叫人觉得心里也跟着静了几分。
只是顾照棠走到月门口时，脚步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总觉得，这一趟过去，父母兄长要同她说的，未必只是谢临渊来求娶的事。
像是有更大的东西，正从暗处一点点浮出水面。
而此刻，伯府深处，崔嬷嬷已从旧库房里翻出了一只落了灰的樟木匣。
匣中多是些旧年用过的婴孩物件，针线细密，料子也好，显然都是当年为伯府嫡女备下的。崔嬷嬷一件件翻过去，忽然在最底下摸到了一枚断裂的小银铃。
银铃不大，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生生扯断过。上头缠枝纹样已磨旧了，却仍能看出几分精巧。
崔嬷嬷的手，顿时僵在了原处。
明明不过午后，廊下的风吹过来，却已有了几分晚秋将雨的冷意。陆明珠坐在临窗榻上，手边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花笺，笔却悬在半空，许久都没落下去。
她原本是在给伯夫人抄佛经。
从前这种事，她做得最熟。字要写得端正，墨要研得匀，抄到中段时，恰好让人端一盏温茶进来，再顺势替伯夫人揉一揉额角。这样的孝顺，她做了十几年，府中上下人人都夸她贴心，说她不愧是伯夫人亲手教出来的姑娘。
可今日，她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案旁的青瓷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丝袅袅，绕上来时却只叫她胸口更闷。
春绮站在一旁，低着头，神色也不比她好看多少。
过了许久，陆明珠终于把笔搁下，淡声问了一句：“顾家那边，可还有什么新动静？”
春绮抿了抿唇，知道这一句终究是躲不过去，只得低声道：“昨儿谢世子登门之后，顾家那边暂时还没传出准话。可镇北侯府那边……已经在预备请官媒了。”
陆明珠指尖一颤，险些打翻了砚台。
“这么快？”
“谢家行事一向利落。”春绮声音越发低了，“若世子是真心要娶，只怕不会拖。”
陆明珠闭了闭眼。
她原本还存着一点侥幸——也许谢临渊不过是一时兴起，也许镇北侯府那等人家，未必会真让一个商户养女进门。可“请官媒”三个字一出来，她便知道，这点侥幸也没了。
官媒不是拿来玩笑的。
真走到那一步，这桩婚事便不再是一个年轻公子的一时心意，而成了侯府上下都点了头的正经议亲。
陆明珠胸口发紧，只觉前些日子自己还高高坐在云端，不过转眼，便有人伸手来扯她脚下的云。
“你不是说，先给她定一门婚事就成么？”她忽然抬眼看向春绮，眼底压着一层冷光，“如今镇北侯府都上门了，你那主意呢？还能使得出来么？”
春绮背后一凉，立刻跪了下去。
“姑娘息怒。”
“息怒？”陆明珠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冷得惊人，“我若真能息怒，倒好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
外头树影沉沉，风一过，枝头细叶簌簌作响。她看着那一地晃动的光影，心口那股急怒反倒慢慢沉了下去，沉成了一种更冷、更重的东西。
她不是不知道发火无用。
可若不发这一场火，她怕自己会当场失了态。
春绮也不敢再辩，只跪在地上，半晌才低声道：“是奴婢想得浅了。原以为顾家不过商户，纵是养得再好，给她说一门看得过去的人家，也不算难。谁知谢世子竟会……”
竟会什么，她没说完。
可屋里的人都明白。
谁知谢临渊竟会亲自登门，且来势这般快、这般重，一下便把顾照棠的身价抬了起来。原本一个商户养女，哪怕生得再好，也不过是寻常人家能肖想几分；可一旦镇北侯世子上门求娶，她便立刻成了满京城都要多看一眼的人。
这时候再想把她随随便便塞出去，已不可能了。
陆明珠指尖掐进掌心，过了片刻，忽然缓缓开口：“婚事这条路，走不通了。”
春绮心头一沉。
她知道，陆明珠这是已经冷静下来了。
人一旦不乱，便会开始算账。
“既走不通，”陆明珠转过身来，声音不高，“那就换条路。”
春绮抬头：“姑娘的意思是……”
“你不是一直说，她是那个真该住进伯府的人么？”陆明珠看着她，目光冷而直，“既如此，咱们便先把这件事查清楚。若她不是，自然最好；若她是——”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扯。
“也不能叫她毫无准备地进来。”
春绮心口一跳。
她知道陆明珠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不是准备认亲，而是准备先抢那一份“解释这件事”的权利。谁先握住真相，谁便能先定说法。真千金回府，未必一定是风光，也可以是狼狈、仓促、满身议论地被推到人前。
前世顾照棠之所以一步步站稳，不正是因为老太太先护住了她，让她得以体面地认回身份么？
这一世，绝不能再叫那老太太抢了先。
春绮压低声音：“姑娘是想查旧人？”
“查。”陆明珠道，“当年接生的婆子、母亲身边伺候过的奶娘、那几年在庄子上当差的人，能查到的都去查。尤其是——”
她眸色一暗。
“那个姓徐的奶娘。”
春绮心里一紧。
她自然知道徐奶娘是谁。那是伯夫人的奶娘，跟了伯夫人多年，最得信任。若当年真有什么猫腻，这人必定脱不开干系。
陆明珠见她不语，语气更冷：“怎么，你怕了？”
春绮立刻低头：“奴婢不怕。只是徐奶娘如今还在夫人跟前伺候，轻易不好动她。”
“谁说要动她了？”陆明珠淡淡道，“先查。只要有一丝半点不对，总能顺着线摸下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顿，随即又缓了下来，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其实仔细想想，她便真是又如何？”她望着窗外，像是说给春绮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如今什么都不知道，顾家又护着她，想必也不愿她来趟伯府这摊浑水。真正该急的，不是我一个。”
春绮心头一动，顺势问道：“姑娘是说……伯夫人？”
陆明珠笑意淡淡，却没有半分温度。
“母亲这些年最恨什么，你不是不知道。”她轻声道，“她最恨被人瞒着、骗着。若有朝一日叫她知道，自己疼了十六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而亲生的那一个竟在外头受了这些年苦，你猜她会先心疼谁，还是先恨谁？”
春绮垂下眼，明白了。
伯夫人那样的人，一旦知道真相，第一反应未必是母爱，倒多半会是被背叛的怒。她会恨徐奶娘，恨伯爷，恨自己这些年活得像个笑话。
而一乱，便容易出错。
春绮心里那点阴霾终于散开了些。
是了。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急着对顾照棠下手，而是先把旧案挖出来，让伯府自己先乱。府里一乱，顾照棠便算真来了，也未必能稳稳当当地站住。
“奴婢明白了。”她低声道，“奴婢这就叫人去查庄子上的旧人，再想法子留心徐奶娘那头。”
陆明珠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外头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来请，说夫人午睡醒了，见姑娘不在跟前，正问着呢。
陆明珠眸色微动，片刻间便又敛起了方才所有情绪。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又在鬓边珠钗上轻轻一扶，脸上那层冷意便像被水一洗，消失得干干净净。
“知道了。”她淡声道，“我这就过去。”
春绮伏在地上，看着她转身时那副端雅从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这位伯府三姑娘，平日里虽娇纵些，可一旦真到了要紧处，倒也并不全然是个草包。至少此刻，她已知道该先把刀递给谁。
而另一头，昌平伯府正院。
老夫人刚听完心腹嬷嬷的回话。
那嬷嬷姓崔，跟了老夫人大半辈子，最知道轻重。此刻她站在下首，声音压得极低，屋里伺候的下人都被遣到了门外，半点风声也漏不出去。
“您是说，城西那户顾家姑娘，前两日在绮珍阁撞上了三姑娘？”
“是。”崔嬷嬷道，“咱们的人本是去盯三姑娘的，没想着会碰上这一出。后来又打听了几句，说那顾家姑娘年岁与三姑娘相仿，模样……很是出挑。”
“很是出挑。”老夫人靠在榻上，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皮微抬，“比明珠如何？”
崔嬷嬷顿了一顿，才低声道：“若只论容貌，怕是要胜出不少。”
老夫人没说话。
她年纪大了，平日最嫌府里这些小辈为了皮相长短去争个不休。可有些话，别人不敢说，她心里却明白——陆明珠这孩子，生得不能算差，可就是不大像伯爷，也不大像伯夫人。她从前只当天下人相貌各异，孩子生得不像父母，也算不得什么。可若这种“不像”，再叠上近来这一桩桩不对劲的事，便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还有一事。”崔嬷嬷又道，“听说镇北侯世子已亲自登门顾家求娶。”
老夫人这回倒是真抬了眼。
“亲自登门？”
“是。”崔嬷嬷道，“不是送谢礼，是求娶。说是去岁在南地受过顾姑娘救命之恩。”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忽然轻轻一停。
这便有意思了。
一个年岁、来历都对得上的姑娘，偏生又赶在这个时候进京，还一进京便撞上了陆明珠。若只是如此，也还罢了；偏她身后又忽然多了个镇北侯世子。
这世上哪有这样多的巧事。
“去查。”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当年夫人生三姑娘时，庄子上伺候的人，一个都别漏。还有徐奶娘，这几日她做了什么，见了谁，都给我盯仔细些。”
崔嬷嬷应声：“是。”
老夫人却并未立时叫她退下，而是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在回想什么。
过了片刻，她忽然道：“当年那孩子……身边当真什么都没有？”
崔嬷嬷一怔，随即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若真有孩子被调换，最怕的便是日后认亲。可寻常人家把孩子抱出去，总不会把身边之物剥得干干净净。除非——那人一开始，便是存了让孩子永不能被认回来的心思。
“夫人当年伤了身子，生产时又是一场乱。”崔嬷嬷低声道，“咱们后来问过几回，底下人都说不记得有什么异样。只道三姑娘生下来时，好好的，襁褓、长命锁都齐全。”
“齐全……”老夫人冷笑了一声，“若真齐全，倒好了。”
她最厌蠢人办蠢事，更厌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这样的手段。可恨她竟是到了今日，才真正觉出不对。
“去吧。”她摆了摆手，“查明白了，再来回我。”
崔嬷嬷退下后，屋中安静下来。
老夫人望着案上那盏尚未燃尽的佛前清灯，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并不急着认什么亲。
认亲是后头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府里这十六年，到底是谁把人当猴耍了。
而另一边，顾家却还不知这些暗流。
顾照棠坐在窗下，正拆开谢临渊命人送来的那只长匣。
匣中果然放着她去年配过的安神香方，纸页被收得极平整，边角还用镇纸压过，显然保存得十分仔细。最底下另有一只小小纸包，顾照棠打开一看，是几味极寻常却极新鲜的北地药材。
青梨在旁边瞧得咋舌：“这位谢世子，倒细心得很。”
顾照棠没说话，只指尖轻轻掠过那张旧香方。
那香方原只是她一时顺手写的。去岁那人伤重失眠，她见普通安神汤药于他效用有限，便换了香方，药性不重，却能缓神定胆。她当时也没多想，不过做了自己会做的事。
谁知有人竟把它留到了今日。
“姑娘。”青梨挨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却亮得很，“世子都亲自上门了，夫人和老爷会不会答应呀？”
顾照棠抬眼看她。
青梨立刻捂住嘴，一副“我不该多问”的模样。
顾照棠却没训她，只把香方重新放好，轻声道：“答不答应，是父亲母亲要想的事。至于我——”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神色比平时更静了些。
“我总得先想明白，他来求的是不是我，我要嫁的又是不是他。”
青梨听得糊涂，正想再问，外头忽然传来顾母的声音，说老爷和少爷都在前头等姑娘过去一趟。
青梨一下便住了口。
顾照棠起身，理了理袖口，抱着那只长匣往外走。
院中风过，吹起她鬓边一点碎发，也把窗台上那盆新开的茉莉吹得轻轻一晃。香气很淡，却不知怎的，叫人觉得心里也跟着静了几分。
只是顾照棠走到月门口时，脚步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总觉得，这一趟过去，父母兄长要同她说的，未必只是谢临渊来求娶的事。
像是有更大的东西，正从暗处一点点浮出水面。
而此刻，伯府深处，崔嬷嬷已从旧库房里翻出了一只落了灰的樟木匣。
匣中多是些旧年用过的婴孩物件，针线细密，料子也好，显然都是当年为伯府嫡女备下的。崔嬷嬷一件件翻过去，忽然在最底下摸到了一枚断裂的小银铃。
银铃不大，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生生扯断过。上头缠枝纹样已磨旧了，却仍能看出几分精巧。
崔嬷嬷的手，顿时僵在了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