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人上门

飞飞蝶 5066字 2026-04-14 17:19:50
顾家回到城西时,日头已偏了些。

青梨一下车便抱着那几只新买的匣子往里跑,嘴上还不忘小声嘀咕:“那位伯府三姑娘瞧着金尊玉贵,脾气倒比咱们南地码头上卖鱼的大娘还冲。”

顾母正要训她,顾照棠却先笑了。

“卖鱼的大娘可不会当着满屋子的人抢别人手里的簪子。”她接过青梨怀里最上头那只匣子,淡声道,“往后再遇见这样的人,记着一件事。”

青梨连忙抬头:“什么?”

“别急着生气。”顾照棠推开厅门,语气平静,“人一着急,便容易乱。她既比你先乱,你又何必跟着她一起乱?”

青梨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来得及细想,院外已传来脚步声。

是前院伺候的小厮,一路小跑着进来,到了门口都没敢立时跨进,只在外头恭恭敬敬地回话:“夫人,前头来了位贵客,递了帖子,说是要见老爷和夫人。”

顾母刚坐下,闻言抬头:“什么贵客?”

那小厮双手把帖子捧上来,声音都比方才低了三分:“镇北侯府,谢世子。”

厅中静了一瞬。

顾母手里的茶盏轻轻一顿,茶面晃出一圈细纹。

顾照棠也抬起了头。

她从前在南地,也听过镇北侯府的名头。大胤立朝近百年,勋贵世家虽多,真正能担得起“赫赫”二字的却没几家。镇北侯府世代镇守北境,满门军功,不说别的,只论“谢”这一个姓,放在京中便足够压人。

他们顾家虽不算小门小户,可到底是商贾出身,同这样的人家,原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顾母先是吃惊,随后便下意识看向顾照棠。

不知为何,她第一反应,竟是想起了今日首饰铺那一遭。

女儿这才进京几日,先是撞上昌平伯府的三姑娘,如今又有镇北侯府的世子登门。这京城的风,果真是半点不由人。

“可说了为何登门?”顾母问。

小厮摇头:“来人只说,谢世子有要事,须得当面见过老爷与夫人。”

顾父今日去见旧友,还未回来。顾行舟倒在家中,听见消息,很快从书房赶了过来。

“镇北侯府?”他也是一愣,随即蹙眉,“咱们同谢家并无来往。”

“先请进来。”顾母很快定了神,“无论如何,怠慢不得。再让人去外头看看老爷回来了没有,若还没回来,就叫人去请。”

小厮应声退下。

顾母转头,对顾照棠道:“你先回后头去。”

顾照棠微微一顿。

顾母看着她,声音放得更缓:“来的是外男,且身份太重,先避一避总是没错。”

顾照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带着青梨往后院走。

她一向不喜欢在不明白的事情上耗心神。既然谢家是来见父母兄长,那她暂且回避,本也是规矩。

只是走到月门处时,她脚步到底慢了半拍。

镇北侯世子。

这个身份,于顾家而言太高了些。

高得叫人本能生疑。

前厅那边很快有了动静。

顾母与顾行舟亲自迎了出去,才到廊下,便见一行人自影壁后转了进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腰束玉带,肩背挺拔,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常年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压得住场的沉静。

顾行舟原以为,这样的世家公子,多半生得矜贵斯文些。可待人走近了,他才发觉,这位谢世子的“贵”,与寻常勋贵子弟并不一样。

他眉骨深,鼻梁高,轮廓利落,像是被北地的风雪磨出来的,带着一种锋利却克制的冷肃。偏那双眼又极黑,抬眸看人时,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显得沉稳。

他往那里一站,旁人先感受到的,不是门第,而是分量。

顾母心头那点紧张便更重了几分,却仍稳稳当当地行礼:“顾家失迎。”

谢临渊侧身避了半礼,语气平静:“夫人言重,是我来得冒昧。”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礼数却做得极足,顾母心里稍稍松了一线,把人请进了正厅。

待宾主坐定,厅中奉了新茶,顾母才重新开口:“不知世子今日登门,是为何事?”

谢临渊没有立刻答。

他先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母与顾行舟,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才低声道:“敢问顾家姑娘,可在府上?”

顾母手指一紧。

顾行舟也瞬间抬了眼。

顾母脸上的笑意未散,心头却已提起来了:“小女在。只是她一介闺阁女子,不知世子为何问起她?”

谢临渊沉默了一息。

随他同来的亲随已极有眼色地退到了门外,连厅中伺候的下人都被顾母挥退了。偌大一个厅里,只剩下顾母、顾行舟,与这位谢世子。

“因为我今日登门,”谢临渊道,“本就是为她而来。”

这一句落下,厅中连空气都仿佛静了静。

顾行舟率先反应过来,眉心顿时拧了起来。

他是顾照棠的兄长,护妹子护得紧,这会儿便是对面坐着的是侯府世子,他神色里也不由多了两分戒备。

“世子这话,顾某听不大明白。”

谢临渊却没有在意他那点锋芒,只低头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药囊。

针脚细致,边角绣了一枝极浅的忍冬花,已经旧了,显然被人贴身带了许久。可顾母一眼便认出来了——这药囊,是顾照棠亲手做的。

她心头猛地一跳。

谢临渊看着那只药囊,声音低沉下来。

“去年秋日,我曾奉命南下,途中遇袭,伤重落水。彼时若非顾姑娘出手相救,我未必还能活着回京。”

顾行舟怔住。

顾母也一下想起了什么。

去年秋日,顾照棠确实在庄子外救回来过一个人。那人伤得很重,发着高烧,醒来后也不肯多说身份,只道自己姓谢。顾照棠替他施针换药,前后照看了十来日,直到那人伤势稳住,被属下接走。

临走前,那人曾站在院门外,看着自家女儿说过一句:“救命之恩,谢某日后必报。”

顾母那时只当是场过客缘,根本没往心里去。

谁能想到,人再回来时,竟是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阵仗。

“原来……”顾母看着那只药囊,神色复杂,“原来去岁那位公子,竟是世子。”

谢临渊颔首:“彼时情势不便,不敢多言,还请夫人见谅。”

顾母忙道不敢。

气氛到这里,原该是水到渠成的一句“今日特来谢恩”。

顾母心里甚至已经替对方想好了下一句,大抵是送些谢礼、表一表感激,也便罢了。

可谢临渊并未如此说。

他抬起眼,目光极稳,像是下定了什么心意一般,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却平静得叫人心惊。

“今日登门,一则是谢恩。”

“二则,是求娶。”

顾母手里的茶盏,终于还是轻轻一颤。

顾行舟霍然抬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世子说什么?”

“我说,”谢临渊看着顾家母子,重复得清清楚楚,“我欲求娶顾姑娘为妻,今日特来拜见二位长辈。待顾老爷归家,我会再亲自说明。”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母一时竟不知该先惊哪一桩。

是惊他记着去岁的救命之恩,还是惊他竟不是来送礼,而是来求娶;更或者,是惊这样显赫的人家,竟会看上他们顾家的姑娘。

顾行舟到底年轻些,先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声音里已带了明显的警惕。

“世子此言,未免太突然了些。”

谢临渊点了点头,并不否认:“是。”

他这般坦然,倒叫顾行舟后头预备好的几句尖锐质问都堵了一堵。

“顾公子觉得突然,是应该的。”谢临渊看着他,“此事于你们而言确实突然。可于我,却并非一时兴起。”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冷肃像被什么轻轻压下去,连语气都缓了一分。

“去年在南地养伤时,顾姑娘照料我良多。我原本便打算回京后正式登门,只是当时北境军务骤紧,我回京后又入宫复命,耽搁了一些时日。待我再派人南下寻访时,才知道顾家已来了京城。”

顾母静静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她不是不信他的话。

恰恰是因为谢临渊这人瞧着太稳,稳得不像会拿婚事作戏的人,她才更不安。

高门大户是什么地方,她虽没真进去过,却也听得多了。别说他们顾家只是商户,便是寻常清流官宦,也未必肯轻易把女儿嫁进侯府。门第越高,里头的规矩、算计、人心,便越复杂。

顾照棠这样的性子,若真进了那样的人家……

顾母几乎想都不敢细想。

她定了定神,温声开口:“世子重情,记着棠棠的恩,是她的福气。只是婚姻大事,毕竟不是儿戏。棠棠当日救人,本也不是图什么回报。况且……”

她稍稍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我顾家门第寻常,怕是配不上侯府。”

这已经是极婉转的拒意了。

顾行舟也听出来了,微微松了口气。

谁知谢临渊却并未退。

“夫人。”他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轻忽的认真,“我求娶顾姑娘,不是因顾家门第,也不是因一时感激。”

顾母抬眼看他。

谢临渊迎着她的目光,眉眼不动,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

“她救我,是恩。可我要娶她,不只是为报恩。”

顾母心头微震。

谢临渊却未再往那些过于私密的话上说,只道:“我今日来,是按规矩拜见长辈,先表明心意。若夫人与顾老爷不放心,大可慢慢看。谢家会正式下帖,请媒上门,所有礼数一概不少。只要顾姑娘不愿,我绝不会强逼;可若她愿,我也不会因任何旁的缘故退让。”

这话说得分寸极好。

不是强压,也不是轻飘飘一句喜欢。

他只是把路摆出来,告诉顾家,他是认真的,且愿意把顾照棠放在最正的位置上来求。

顾母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男人,心绪几番翻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行舟也沉默了。

他原本最怕的是对方不过是来报恩,或一时起意,给个妾位、侧室之类便算抬举。可谢临渊从坐下到现在,字字句句,说的都是“求娶”“正妻”“媒聘”,没有半点含糊。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难办。

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是去请顾父的人回来了。

顾父一听前头是镇北侯世子,路上连气都没顾上喘匀,进门时衣袖上还沾了点尘。待听完来意,这位走南闯北多年、素来稳得住场面的顾家家主,也难得失了片刻神。

“世子……”顾父坐定后,第一句竟也有些艰涩,“此事,着实出乎顾某意料。”

谢临渊颔首:“是我唐突。”

顾父看着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苦笑了一下。

“世子既救命之恩铭记于心,足见重情。顾某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只是……”他顿了顿,叹道,“我顾家就这么一个女儿。”

这一句落下来,便比什么客套话都重。

顾母眼眶都微微热了热。

谢临渊听懂了。

正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所以他们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安安稳稳,嫁个能好好待她的人家。侯府这样显赫的门第,于旁人是高攀,于顾家夫妻眼里,却未必不是另一种险路。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起身。

顾家几人都是一怔。

只见他站在厅中,朝顾父顾母郑重行了一礼。

“顾老爷,顾夫人。”他声音依旧沉稳,“我知此事仓促,你们心中必有顾虑。可谢某今日既来,便不是为给顾姑娘添麻烦,而是想明明白白求一个将来。”

“你们不必立刻答应。我也不求今日便有定论。”他抬眼,语气极认真,“只求二位容我按规矩来。若日后你们仍觉我不合适,我自当退回谢礼,不叫顾姑娘受半点非议。可若你们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必不负她。”

厅中又是一静。

顾父顾母对视一眼,竟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同样的动容与为难。

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足见诚意。

可婚事从来不是只有诚意便够的。

顾父沉吟片刻,终于缓缓道:“世子的心意,顾某明白了。只是婚事一事,总得问过小女的意思,也得容我们夫妻想一想。”

这是没有一口回绝。

谢临渊神色未变,只颔首道:“应当如此。”

他没有再多逼一句,起身告辞时,仍旧把礼数做得极周全。走到厅门前时,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停。

“还有一事。”

顾父看向他:“世子请说。”

谢临渊目光微转,落向后院月门处那片被风吹得微晃的竹影,声音放轻了些。

“顾姑娘大约以为,我今日来,是为谢恩。”

顾母心里一动。

“烦请夫人替我转告她一句。”谢临渊顿了顿,眼底竟有极浅的一点笑意,“去年在南地,我临走时说过,来日必报。如今我来,是认真的,不是玩笑。”

他说完,方才真正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厅中仍旧没人说话。

顾行舟第一个回过神来,长长出了口气,像是直到这时,才敢相信方才那一切不是自己听岔了。

“他竟真是来求娶的……”

顾母却没应这句,只下意识看向后院方向。

她忽然想起,自家女儿去年救那人时,倒也曾无意提过两回,说那位谢公子虽话少,却是个极守礼的人。可她哪里能想到,守礼能守到这份上。

顾父坐在椅中,抬手揉了揉眉心,半晌才苦笑道:“棠棠这丫头,倒是会给家里招大事。”

话音才落,外头又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这回来的,却是谢临渊留在门房处的一名侯府亲随,手中捧着一只长匣,恭敬立在门外。

“世子说,今日事出突然,怕惊着姑娘与夫人。这匣中是一支去岁顾姑娘替世子调过的安神香方,世子命属下物归原主。另有一句话,一并转呈。”

顾母叫人把匣子接了进来:“什么话?”

那亲随低头道:“世子说——侯府门第再高,也高不过顾姑娘的救命之恩。今日登门,是谢家求顾家,不是顾家高攀谢家。”

这话一出,顾母彻底怔住了。

而与此同时,城东,昌平伯府。

春绮几乎是跌着步子进的院门。

陆明珠原本正在看账册,见她这样,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慌什么?”

春绮脸色发白,连气都没匀:“姑娘,顾家那边……镇北侯府去人了。”

陆明珠心头猛地一跳。

“谁?”

“谢世子。”春绮咬了咬牙,声音发涩,“不是送礼,不是道谢……是亲自登门,求娶顾照棠。”

账册啪的一声,被陆明珠合上。

她坐在那里,半晌没动,连眼神都像是空了一瞬。

下一刻,她忽然抬手,把案上的茶盏重重扫了出去。

碎瓷飞溅,茶水泼了一地。

她的声音却轻得吓人。

“怎么会是镇北侯府?”

春绮低着头,不敢答。

她也想知道,怎么会是镇北侯府。

前世顾照棠是靠着入了伯府、得了老夫人的眼,才一点点走到后来。可这一世,她分明还没迈进伯府半步,便已有了镇北侯世子登门求娶。

这已经不是事情脱了线。

这是整盘棋,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