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相落定

第二日一早，昌平伯府便开了祠堂。

消息压得再紧，也压不住昨夜那一场。寿安堂半夜拿人，城南别院搜出外男，春绮被堵了个现行，陆明珠又是哭又是辩，最后却仍被老夫人当场削了嫡女名分——这一桩桩，像石头砸进水里，虽还没闹到满京皆知，可伯府内院上下，已无人不知。

顾家却没去听这些热闹。

顾照棠昨夜回来得晚，顾母生怕她受惊，亲自守着她睡下。可等到天明起来，顾照棠神色反倒比前些日子更平静。

像是这一局里最后那把藏在暗处的刀终于露了刃，她也终于知道，往后该防的是谁、不该留情的又是谁。

青梨替她梳发时，手都比往日更轻，生怕扯疼了她。

“姑娘，”她小声道，“昨儿那样大的事，伯府今日必定要乱翻天了。”

顾照棠看着镜中自己，淡声道：“乱是他们该受的。”

青梨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可不就是么。若不是他们自己心肠坏，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自家姑娘从头到尾，不过是站在那里，话都没多说几句，偏有人非要把她往泥里按。如今泥没沾到她裙边，反倒把自己埋进去了，那也是活该。

顾照棠没有再接这句，只抬手从妆台小匣里取出那枚断铃。

银铃仍旧旧旧的，边缘不齐，搁在掌心时凉凉一块。她垂眸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了回去。

有些账，快要到清的时候了。

——

同一时刻，昌平伯府寿安堂里，的确正是风雨欲来。

徐奶娘被押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从前仗着是伯夫人的奶娘，纵年纪大了，府里上下见着她也都客客气气，何曾受过这样的罪。昨夜她本还咬着牙不肯认，待看见春绮被捆着押过去、陆明珠又被削了名分，一颗心便先凉了半截。

如今再被带进寿安堂，里头坐着老夫人、伯爷、伯夫人，连崔嬷嬷和几个心腹管事都在，她只看了一眼，膝盖便软了。

“老夫人……夫人……”

她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老夫人已将那两枚断铃一并摔在了案上。

银铃撞在桌面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徐奶娘身子猛地一抖，脸色瞬间灰了下去。

“认识么？”老夫人看着她，声音平得没有半点波澜。

徐奶娘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老奴……老奴不明白老夫人的意思。”

“不明白？”老夫人冷笑了一声，“那我便叫你明白。”

她抬了抬手，崔嬷嬷立刻将昨夜搜出来的人证、银两、纸笺一一摆在了案上。那封仿了她口吻的信笺、春绮指使婆子传话的供词、还有两枚断铃，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件事——伯府里有人从十六年前开始，便在处心积虑瞒天过海。

“你若还想装糊涂，那我不妨替你说。”老夫人盯着徐奶娘，一字一句道，“十六年前，你女儿临盆在即，你又正好陪着夫人在庄子上待产。趁夫人生产大乱，你调走身边人，把自己女儿生下的孩子抱到了夫人跟前，再把夫人亲生的孩子扯了襁褓、断了银铃，丢去了庄子外。是也不是？”

屋里静得死一般。

伯夫人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椅子扶手，连指节都泛了青。

她直到这一刻，还在盼着徐奶娘能摇头，能哭着喊冤，能说一切都是误会。可她比谁都清楚，老夫人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便绝不会无的放矢。

徐奶娘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糠，却还在死撑。

“老奴不敢……老奴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样的事……”

“不敢？”伯夫人终于出声。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她一步步走下主位，走到徐奶娘跟前，盯着她那张骤然老去的脸，眼里恨意一点点浮上来。

“你不敢？”她盯着她，像是头一次看清这个伺候了自己半辈子的人，“你若不敢，为什么昨夜明珠一出事，你就想让人送信给外头？你若不敢，为什么崔嬷嬷一提旧铃，你脸都白了？”

徐奶娘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却还咬着牙不说。

老夫人见状，淡淡道：“不说也行。”

她转头看向崔嬷嬷：“把她儿孙带上来。”

徐奶娘猛地抬头，眼里终于露出真正的惊恐。

“老夫人！”

“你如今倒知道怕了。”老夫人看着她，眼底半点温度也无，“当年你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扔到外头时，可曾替她怕过半分？如今你儿子没了差事，孙子叫人从铺子里赶出来，便受不住了？”

徐奶娘浑身发颤。

崔嬷嬷挥了挥手，门外很快押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穿得都灰扑扑的，一看便知这两日过得不好。二人被押进来时还不知缘故，待一看见徐奶娘，脸色顿时都变了。

“娘！”

“祖母！”

徐奶娘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下去。

老夫人不再看她，只冷冷道：“你若今日不说，你们一家便去官府里说。你做下这等事，按律当如何，不用我教你。”

这一句落下，徐奶娘终于撑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伏到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砖面，哭声一下子冲了出来。

“是老奴的错……都是老奴的错……”

伯夫人闭了闭眼，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这几个字一出口，便再无转圜余地。

徐奶娘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当年她女儿临盆后生下一女，孩子生父不明，婆家嫌弃，女儿又病得厉害。她本想把外孙女抱回去养，可那时伯夫人也正好在庄子上待产，她一时鬼迷心窍，便起了偷天换日的念头。

她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可每一句都像刀一样割在伯夫人心上。

“老奴本只是想着……想着夫人心软，若把外孙女抱到您跟前，您定也会疼她……至于那一个，老奴、老奴本没想叫她死……”

“你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扔到庄子外头，还敢说没想叫她死？”伯夫人猛地睁眼，声音一下尖了，“徐氏，你怎么敢！”

徐奶娘抖得更厉害，却不敢再辩，只一味磕头哭求。

“老奴知道错了，老奴真知道错了……”

“知道错？”伯夫人看着她，眼里那点最后的旧情，终于碎得干干净净，“你不是知道错，你是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屋里没人接话。

连伯爷都沉着脸，一时没出声。

他昨夜还在想，若能留几分体面，便把事情压一压，最好是认回真女儿，留陆明珠一个义女身份，外头也好看些。可现在，徐奶娘这番话一吐出来，便连他都知道，这事再想轻轻揭过，已不可能了。

老夫人没有让徐奶娘继续哭。

“把人带下去。”她淡淡道，“先关着，等外头风头过了，再送官。”

徐奶娘一听“送官”二字，顿时瘫软如泥。

她儿子和孙子也当场白了脸，却没人敢求情。因为到了这一步，谁都明白，老夫人已是留了脸面——若真把这事现在掀到官府去，丢的不是徐奶娘一家的脸，是整个昌平伯府的脸。

人被拖下去后，屋里静了很久。

最终，还是伯爷先开口：“母亲，事已至此，下一步总得定个章程。”

老夫人抬眼看他：“你想定什么章程？”

伯爷斟酌片刻，低声道：“明珠虽不是夫人所出，可到底在府里养了十六年。她做下错事，罚是该罚，可若骤然把人彻底赶出去，外头也难免议论。至于顾家那边……真相既已坐实，总该派人正经去认，把该给的名分给回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儿子的意思是，明珠降作义女，留在府中待嫁；顾姑娘那边，先记回族谱，慢慢再劝她回府住。如此，既全了血脉，也顾了体面。”

这一番话，说得圆滑，也算周全。

可周全背后，仍是那熟悉的算盘——两个都留着，各占一头，谁都别太难看。

老夫人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

伯夫人却先笑了。

那笑意极冷，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体面？”她看向伯爷，眼里尽是讥嘲，“到了今日，你心里还是体面。”

伯爷眉头一皱：“夫人——”

“我什么？”伯夫人打断他，声音哑却锋利，“我疼了十六年的女儿不是我的，你叫我顾体面；我亲生的孩子被人扔出去受了十六年的苦，你也叫我顾体面。到了现在，你还想着把陆明珠留在府里，留着她去待嫁？”

她盯着伯爷，一字一句问：“你是舍不得她这些年叫你父亲，还是舍不得那一门门你替她算好的亲事？”

伯爷脸色一沉：“我何曾——”

“你心里明白。”伯夫人看着他，眼底渐渐浮出一点厌，“明珠不是我生的，却到底是你默许留在府里的。你若真心疼我那亲生女儿，昨夜在寿安堂里，头一个问的便不该是‘如何收场’，而该是‘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这话落下，屋里又是一静。

伯爷神色难看，却终究没能立时反驳。

因为伯夫人说中了。

他昨夜今晨，想得最多的，的确都是“如何收场”。

老夫人坐在上首，静静看着这一对夫妻，眼底那点疲惫忽然深了些。

她早知道儿子不算个多情的人，儿媳妇也不是个多聪明的。可真到这一步，听着他们一个算计、一个怨恨，她还是难免觉得心里发凉。

“吵够了没有？”她终于开口。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姑娘还没进门，你们倒先把往后怎么处置人都分好了。”老夫人看着二人，神色冷淡，“可她愿不愿意认、肯不肯回，轮得到你们先替她做主？”

伯爷一顿。

伯夫人也怔了怔。

是了。

他们在这里争来争去，争的是伯府怎么安置人、怎么保体面。可顾照棠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我要回来”。

老夫人缓缓道：“崔嬷嬷，备车。”

伯爷猛地抬头：“母亲？”

“去顾家。”老夫人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去把话说清楚。旧账查清了，总得轮到人家说一句自己要什么。”

——

顾家这边，伯府来人时，正是午后。

不过一夜，顾家却像是早已料到这一趟会来，门前连半点慌乱都没有。

老夫人这次来的阵仗比昨日更轻，只带了崔嬷嬷与两个心腹婆子。进了厅，连客套都省了，坐下便直说：“真相查清了。”

顾母指尖微紧，顾父也放下了手中茶盏。

顾照棠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得像早已猜到了这结果。

老夫人看着她，声音慢了些：“徐氏认了。你是伯府血脉，这一点，不会再有错。”

这句话真落下来，屋里反倒比先前更静。

顾母下意识看向女儿。

顾照棠没有哭，也没有怔，只低低“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把那条悬了许久的线，稳稳落到了实处。

老夫人继续道：“陆明珠的嫡女名分已削。徐氏先关着，待过些日子送官。至于伯府——”

她顿了顿，看向顾照棠。

“该给你的，会给你。只是怎么给、你要不要接，我今日来，是想听你自己说。”

顾照棠抬起眼。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我认。”

顾母呼吸一滞，顾父也微微一顿。

顾照棠却很平静。

“我认这份血脉。”她看着老夫人，“因为这是事实。可我不回伯府住。”

老夫人点了点头，像是对此并不意外：“还有呢？”

顾照棠眸光微敛。

“顾家是我的家，这一点不会变。”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伯府若认我，便该连顾家的体面一并认进去。不是说一句‘女儿回来了’，便叫旁人觉得是顾家养了我十六年，到头来把我送回去攀高枝。”

顾父与顾母听到这里，心头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们知道她心向顾家，却没想到她头一个说出来的条件，竟是这个。

顾照棠继续道：“第二，陆明珠既不是伯府嫡女，便不能再占着这个名分。她以后是义女也好，外嫁也罢，都与我无关。可至少，不该再有人拿她与我并论，说一句真假混着含糊过去。”

老夫人点头：“应当。”

“第三——”顾照棠抬眸，眼神清亮，“认亲可以，接我回府摆样子不必。我会记回族谱，也会在该有的场合承认自己是谁，可我仍住顾家。日后我成婚，从顾家出门。”

这最后一句落下，连老夫人都静了一静。

顾母一下红了眼圈。

老夫人看着她，片刻后，竟缓缓笑了。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已把伯府这一趟来前在心里设想过的种种，都给定了。

她原本还担心，顾照棠会不会因这十六年的亏欠生出怨气，会不会借着这层血脉讨一个天经地义的高门身份。可她没有。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攀着伯府飞上去。

她要的，是把这条本该属于自己的血脉认清，把顾家的恩义护住，再把自己的后半生，握回自己手里。

这份心性，比什么都难得。

“你说的这三条，”老夫人缓缓道，“伯府都认。”

顾照棠微微一顿。

老夫人看着她：“族谱要改，名分要正，顾家的体面，伯府也会给足。至于你住哪儿、从哪儿出门——你自己做主。”

崔嬷嬷站在一旁，心里也跟着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一场兜兜转转的旧账，总算是到了能落地的时候。

顾母眼里含着泪，却到底是笑了。

顾父也看着女儿，半晌才沉声道：“好。既是你自己想明白的，父亲母亲都依你。”

顾照棠点了点头，心口那点从知晓身世起便一直轻轻悬着的东西，也终于一点点落了下来。

她不是没怨过。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被人扯了襁褓、断了银铃，像弃物一样丢在路边，任谁听了都会怨。可怨归怨，她不想让后半生也都系在这点怨上。

她要的，不是回去做谁迟来的掌上明珠。

她要的，是把该认的认明，把该还的还清，往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厅里气氛终于松下来一些。

就在此时，门外却传来顾行舟轻快些的声音：“母亲，世子来了。”

顾母一怔，顾照棠也下意识抬了眼。

谢临渊今日来得比往常都安静，进门后先同老夫人见礼，又同顾家夫妻一一见过。待知晓屋里事情已定，他眼底那点隐约的沉色，才真正散开。

老夫人见状，很识趣地起了身。

“我这把年纪，就不在这儿碍你们年轻人说话了。”她看了顾照棠一眼，声音难得缓和，“明日我会叫人把改族谱的章程送来，你看过，再定。”

说完，她便带着崔嬷嬷先行离开。

顾父与顾母也没多留，只拉着顾行舟一道退了出去，把正厅留给了两人。

门一合上，屋里便安静下来。

谢临渊看着顾照棠，片刻后，才低声问了一句：“都定下了？”

“嗯。”顾照棠点头，“真相、名分、往后住处，都定下了。”

谢临渊看着她，眼里慢慢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我便只问最后一件事。”

顾照棠抬眸。

谢临渊站在灯影里，声音仍旧沉稳，却比平日更低了些。

“如今这些都已与你说清，往后你不必再为身世摇摆，不必为伯府左右，也不必怕顾家受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底，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意味，“那你可愿意嫁我？”

屋里一时静得只听得见灯芯轻轻一爆。

顾照棠望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南地那个雨夜。他浑身是伤，昏沉发热，醒来后仍守着规矩，从不多问她一句闺中事。后来他回京，再来时，是正正经经带着礼、带着心意上门。再后来，流言四起，是他站在她身后，却从不替她擅自做决定。

他从来没有拿她的身世、她的容貌、她的“适合”去说服她。

他只是一次次告诉她：他求的是她。

顾照棠静了很久，终于轻轻笑了。

“我不是因为伯府认了我，才答应的。”她先说。

谢临渊点头：“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是世子。”她又道。

谢临渊眼底笑意更深：“我也知道。”

顾照棠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是因为，想清楚了你是谁，也想清楚了我想要什么。”她停了停，终于把那句迟到许久的话，清清楚楚说出来，“谢临渊，我愿意嫁你。”

那一瞬，谢临渊眼里的神色，竟比顾照棠想象里还要静。

不是不欢喜，是欢喜得太深，反倒叫整个人都沉下来，只剩眼底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上前一步，像是想伸手碰她，却到底忍住了，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这一个字，竟叫顾照棠心里也跟着松了一下。

厅外，风过庭院，吹得廊下灯影微晃。

有些错了十六年的东西，终于回到了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