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后一局

飞飞蝶 5009字 2026-04-14 17:19:52
昌平伯府这一夜,格外静。

静得连风吹过廊下铜铃时,那点细细的响动都叫人心里发紧。

陆明珠坐在灯下,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她自老夫人去了顾家之后,便一直没再说话,连春绮都不敢轻易开口,只站在下首,听着更漏一声声往下滴。

直到外头有小丫鬟进来,低声回禀:“姑娘,老夫人回来了。”

陆明珠这才抬起头。

“寿安堂那边,可有说什么?”

那小丫鬟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老夫人回来后,只叫了崔嬷嬷进去说话。旁的,没人敢近前。只是……只是听送轿的婆子说,老夫人今日在顾家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并不难看。”

脸色并不难看。

这六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陆明珠指尖一寸寸攥紧,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并不难看。”她看着灯火,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就是说,祖母很满意她。”

那小丫鬟不敢接话,连头都低了下去。

春绮心里发沉,知道这时候再沉默,只会叫主子越发往死胡同里想,便硬着头皮低声道:“老夫人一向重体统。顾姑娘今日在荷宴上那番话,说得处处占理,老夫人会高看她,也不奇怪。”

陆明珠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你倒替她说话。”

春绮膝盖一软,立刻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不敢?”陆明珠冷笑,“你若真不敢,前些日子也不会同我说,那人一进京,我这十六年的体面便保不住了。”

这话里头的火气极重,连旁边站着的两个贴身丫鬟都吓得白了脸,大气不敢出。

屋里静了片刻,春绮才慢慢抬起头。

“姑娘若是这会儿还要怪奴婢,奴婢无话可说。”她声音不高,却比平日更稳,“可事到如今,姑娘总该比谁都清楚,奴婢当初说的没有错。老夫人若真认了她,头一个保不住的,不是别人,就是姑娘您。”

陆明珠眼皮重重一跳。

春绮伏在地上,索性把话说到底。

“您今日若还盼着靠旧情,靠夫人的心软,把这事拖过去,那才真是死路。”她低着头,一字一句道,“夫人如今不是心软,是心乱。她心一乱,便会去想自己这些年到底疼错了谁、护错了谁。到了那一步,姑娘从前得的那些宠爱,未必还是护身符,只会变成扎在夫人心口上的刺。”

陆明珠没出声。

可春绮知道,她听进去了。

过了许久,陆明珠才慢慢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春绮却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陆明珠会意,挥手让其余人都退了出去。房门一关,室内只剩主仆二人。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一跳,映得春绮眉眼愈发阴沉。

“到了这一步,姑娘若还想稳住局面,就只剩最后一条路。”

陆明珠看着她。

春绮压低声音:“让顾照棠进不了伯府。”

“她如今有老夫人看重,有谢世子护着,硬拦已拦不住。”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意,“可一个姑娘,纵然有天大的身份、再重的门第,一旦坏了名声,便什么都不是了。”

陆明珠呼吸一窒,眼神陡然变了。

“你想毁她清白?”

“奴婢想毁的,不是清白,是她立足的那口气。”春绮道,“她如今最得人心的,便是荷宴上那番话——说她认的是事实,不是门第,说她不靠伯府,也不靠谢家。她越说得干净,越叫人高看。可若转头就叫人撞见她私下见外男、趁乱谋私,哪怕事情解释得清,名声也会先脏一半。”

陆明珠手里的帕子瞬间攥紧。

她不得不承认,这主意恶毒,却有用。

一个姑娘家,在最要紧的时候被泼上这样一盆脏水,别说回伯府,便是谢临渊那边,也未必还会如先前一般坚定。

更何况——

她心里最恨的,也正是顾照棠那副从容清白、仿佛谁都奈何不了她的模样。

“可她不是傻子。”陆明珠声音发涩,“老夫人才去过,她如今定会提防。”

“所以,不能硬请。”春绮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得让她觉得,这一趟她非去不可。”

她说着,慢慢从袖中摸出一张折起的纸笺,放到了陆明珠手边。

“奴婢已想好了。”

陆明珠展开纸笺,只看了一眼,眉心便狠狠一跳。

纸上字迹老练,语气含而不露,落款处却写着两个字——崔嬷嬷。

这是老夫人身边人的口吻。

上头写得很简单:徐奶娘心虚已露怯色,今夜会被悄悄转去城南别院看管,顾姑娘若想知道当年真相,可在亥时前独自来一趟。事关旧案,暂不宜惊动府中旁人,亦不宜声张。

信末还附了一句:旧铃另一半已寻到。

陆明珠看得掌心发凉。

这封信,若递到顾照棠面前,的确有足够的分量。

她不在意伯府门第,不代表她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丢出去的。若有徐奶娘开口、又有另一半断铃在前,纵她再谨慎,也未必会不动心。

“你哪来的胆子,敢冒用祖母的人?”她抬头看向春绮,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春绮轻声道,“到如今,咱们哪里还有退路。”

陆明珠盯着那张纸,半晌没有出声。

屋里静得几乎叫人窒息。

过了许久,她终于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意。

“若做,就别留尾巴。”

春绮心里一松,知道这最后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姑娘放心。人、地方、传话的婆子,奴婢都已安排好。”她低声道,“只要她去了,便是神仙也救不了她这回。”

——

顾家这边,却并未如春绮想的那般毫无防备。

老夫人离开后,顾照棠只同往常一样陪顾母用了晚饭,饭后又坐在灯下给顾行舟配了一剂清肺的药茶,神色平静得仿佛白日那一场谈话根本没在她心里留痕。

可越是这样,顾母便越知道她心里是有数的。

果然,夜色将深时,青梨从门外匆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封被攥得微皱的纸笺。

“姑娘。”她压着嗓子,“外头有人往院里丢了这个,奴婢捡着了。”

顾照棠放下手里的药匙,接过那信,只扫了一眼,便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叫顾母心里一沉。

“怎么了?”

顾照棠把信递过去:“有人急了。”

顾母看完,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顾行舟也拿过去扫了一遍,顿时站起身来:“这群人当真不要脸!竟连老夫人身边人的名义都敢冒!”

顾照棠靠在椅背上,神色却比他们都平静些。

“这字写得太稳,不像临时起意。”她道,“连徐奶娘、断铃都拿来做饵,可见对方知道得不少。不是伯府里的人,做不到这一步。”

顾母捏紧了帕子:“那更不能去。”

“自然不能真单枪匹马地去。”顾照棠声音很轻,“可若不去,这封信背后的人,也未必就肯罢手。”

顾行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想将计就计?”

顾照棠抬眼看他:“哥哥觉得呢?”

“我觉得……”顾行舟咬了咬牙,“我觉得这主意太险。”

“险是险。”一道男声却在门外接上了话,“可若不把这颗毒牙拔出来,后头只会更险。”

屋里几人一齐转头。

帘子掀开,谢临渊自外头走了进来。

他显然来得急,肩头还带着夜风里的凉意,身后跟着的亲随守在门口,半步未入。顾母虽惊于他夜间登门,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规矩的时候,只立时让人把门关紧了。

谢临渊走到灯下,目光先落在顾照棠脸上,见她神色如常,才真正定下来。

“我的人今日一直盯着伯府。”他道,“傍晚时,春绮出了一趟门,在城南一处空别院同人接了头。那地方,是伯府早些年置下的私产,近两年已不大用了。”

这一句,已足够把那封信后的算计坐实。

顾母胸口发冷,顾行舟更是气得脸都青了。

谢临渊看向顾照棠:“你若不愿,这事我替你处理。”

顾照棠却摇了摇头。

“既然是冲我来的,总得让我亲手看清。”她抬眸,眼神在灯下清得惊人,“何况,人家费了这样多心思请我,我若不去,这场戏岂不白搭了。”

谢临渊看着她,片刻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顾母还要再拦,顾照棠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不必怕。”她语气很稳,“他们想毁我名声,靠的无非是‘无人作证’四个字。可若今夜去的人,不止我一个呢?”

谢临渊在一旁道:“老夫人那边,我已叫人递了消息。”

顾照棠微微一顿。

谢临渊看着她:“她既说了要给你清路,总该亲眼看看,伯府里究竟是谁在堵你的路。”

——

亥时初,城南别院。

夜色压得很低,院外几株老槐被风吹得枝影乱晃,像一只只探出来的手。别院原是旧宅,久无人住,门上那层红漆都剥了大半,只余一盏半明半灭的灯笼挂在檐下,照得门前更显阴气。

顾照棠一身素色披风,独自进了门。

她今日连青梨都没带,只袖中藏了一小包药粉,走得不疾不徐,像是真被那封信牵了过来。

院中静得出奇。

廊下一个婆子迎上来,压着嗓子道:“顾姑娘可算来了。徐奶娘就在里头,崔嬷嬷嘱咐过,不叫旁人听见,姑娘快些进去吧。”

顾照棠看了她一眼。

那婆子低着头,像是极怕露馅。顾照棠却没戳破,只轻轻“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门一推开,屋里一股浑浊的酒气便扑了出来。

下一刻,里间屏风后猛地踉跄出一个男人。

那人不过二十来岁,衣衫不整,眼神浑浊,显然是个被酒色掏空了骨头的浪荡子。他见着顾照棠,眼睛几乎立时就亮了,嘴里含混不清地笑道:“可算来了……”

若换个真不知情的姑娘,单这一眼,便足以惊得失声。

可顾照棠连眉都没皱一下。

她只在那人扑过来的一瞬,袖中药粉扬了出去。

粉末极细,在灯下几乎看不清。那男人才冲出两步,便猛地咳了一声,下一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在了地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照棠站在门边,看着地上那摊醉得不省人事的东西,眼神平得像看一包废药渣。

几乎就在同时,外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快!就在这里!”一道尖细女声带着刻意的慌乱,“我亲眼见着顾姑娘进来的!”

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陆明珠立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春绮、两个婆子、还有被“惊动”而来的伯夫人。她原本脸上还带着一层强装出来的震惊,可在看清屋中情形的瞬间,那点表情便彻底僵住了。

屋里没有什么“私会外男”的暧昧场面。

只有顾照棠一人,衣裙整肃,神色平静,脚边躺着个昏死过去的浪荡子。

而更叫她遍体生寒的是——

正厅另一侧,不知何时已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面上看不出喜怒。崔嬷嬷立在她身后,神色冷得像冰。

再后头,谢临渊与顾行舟一左一右站着,门外更守着侯府与顾家的下人,显然早将这地方围得严严实实。

灯火一晃,照得屋里每张脸都清清楚楚。

陆明珠只觉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凉透了。

春绮更是腿一软,几乎当场跪倒下去。

屋里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老夫人才终于开口。

“热闹么?”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巴掌,狠狠掴在所有人脸上,“你们费这样大的心思,折腾这一出,就是为了让我来看这个热闹?”

伯夫人脸色煞白,先看了看地上的男人,再看向陆明珠,嘴唇都在抖:“明珠,这到底……”

“我、我不知道!”陆明珠几乎是本能地辩解,声音却发虚得厉害,“我只是听春绮说,顾姑娘夜里独自出了门,怕她有事,这才——”

“怕她有事?”顾行舟冷笑出声,“陆姑娘倒真是好心。”

春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夫人,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听说顾姑娘被人骗来了这里,怕出事才——”

“冤枉?”谢临渊淡淡开口。

他一挥手,门外立刻有人押进来两个男人。一个是刚才在门口领路的婆子同伙,一个则是城南巷子里出了名的泼皮,此刻早已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这两个人,你可认得?”谢临渊看着春绮,眼神冷得叫人发颤,“一个收了你二十两银子,在门前传话。一个拿了你三十两,专程买来这个醉鬼。银子还在他们身上,要不要当着老夫人的面,一锭锭数给你看?”

春绮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辩,崔嬷嬷却已将那封冒名的信笺丢到了她面前。

“字写得不错,连我说话的口气都学了七八分。”崔嬷嬷冷冷道,“只可惜,老夫人身边传话,从不用你这种拐弯抹角的纸条。”

春绮彻底瘫了下去。

陆明珠眼看事情败到这个地步,脑中只剩一片轰鸣。她知道,春绮完了。可春绮一完,她自己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她猛地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砖面上。

“祖母!”她眼眶通红,声音里终于带了真切的慌,“孙女真的不知道她会做出这样的事!都是这贱婢自作主张,她怕我失宠,才——”

“够了。”

老夫人一声打断,连佛珠都停了。

她看着陆明珠,眼里没有怒,只有深深的失望与冷意。

“到这时候了,你还想摘干净自己。”她缓缓道,“你真当我老糊涂了不成?”

陆明珠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伯夫人站在一旁,指尖发抖,忽然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荒谬。她疼了十六年的女儿,竟带着人来算计自己亲生骨血;而那个真正该被她护着的孩子,却自始至终站得比谁都稳。

心口那点乱了许久的情绪,到这一刻,终于被狠狠撕开了。

她踉跄一步,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声音发哑地道:“明珠……你怎么敢?”

陆明珠抬头看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伯夫人没有再心软。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冷得不容置疑。

“春绮,拖下去,先关起来。”

“至于你——”她看向陆明珠,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陆明珠,你既有这份心肠,便再不配占着伯府嫡女的名分。”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伯夫人猛地抬头,连陆明珠自己都忘了哭。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比冬夜还冷。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伯府嫡女。”她缓缓道,“明日开祠议名,该怎么改,就怎么改。”

话音落下,陆明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终于彻底褪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