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牛魔王当年，烧的也不只是火焰山
我去翠云山时，没走正门。
不是怕人拦，是懒得绕。
芭蕉洞外的山风比别处都燥，风一吹，连石缝里都像有火星子在窜。很多年前，我来这儿借芭蕉扇，闹得天翻地覆，只觉铁扇公主泼辣，牛魔王难缠，红孩儿惹祸，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再想，那一家子何止不是省油。
他们分明是一窝被火活活烧散、又各自被烧成了别样模样的人。
我落在洞前时，铁扇公主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还是老样子，眉眼利，气势冷，一身素衣也压不住骨子里的锋。只是如今比当年少了很多戾，多了点疲。
她看见我，并不算意外。
“斗战胜佛今儿怎么想起我这旧地方了？”
“来问点旧事。”我看着她，“关于牛魔王，也关于火焰山。”
她眼神微微一凝。
“你查到这儿了？”
我没答，直接把女儿国那卷“问录”丢给她，又将从流沙河棺里开出的几枚不同印纹符片摊在掌中。铁扇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便一点点变了。
尤其当她看到其中一枚刻着“躁”字的残片时，手指明显收紧。
“谁给你的？”
“劫司。”
这两个字一出口，洞外风声忽然像刮得更急了些。
铁扇公主沉默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这名字。”
我盯着她：“你果然知道。”
“知道一点。”她抬眼看我，声音冷下来，“但不是白知道的。”
我点头：“俺也去就是来听这个‘不白’。”
她看了我片刻，终于侧身让开洞门。
“进来说。”
芭蕉洞里，比外头凉。
可那种凉不是舒坦，是火烧过后留下的空。洞壁上还能看见许多旧痕，有的像刀斫，有的像火舔，有的则像谁曾在这里狠狠干过一架，直到如今都没补平。
我坐下没多久，铁扇公主便端了壶茶来，没给我倒，先给自己灌了一口，像要拿凉水压一压心头翻起来的东西。
“你问牛魔王？”
“对。”
“问他跟火焰山有什么关系？”
“也对。”
她捏着杯沿，忽然冷笑了一声。
“世人都说火焰山是你大闹老君炉时踢翻八卦火砖，火落下界，才烧成了八百里火焰山。”
“这话不算错。”
“但也不全对。”
我眯起眼：“什么意思？”
铁扇公主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最早落下去的火，确实是你的。”
“可后来把那地方真正养成‘一地不息之火’的，不是你。”
“是牛魔王。”
我手指微微一顿。
这答案不算全出意料，却也让我心里那块图拼得更紧了些。
“他自己烧的？”
“是。”铁扇公主声音发冷，“也不是。”
她站起身，走到洞壁一角，抬手一拍。石壁上慢慢裂出一道细缝，露出里头一截焦黑木匣。她把木匣取出，放到我面前。
“这是他走前留下的。”
我打开木匣，里头没有兵器，也没有密卷，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烧裂的牛角片。
一枚红得发黑的旧令。
还有半封没写完的信。
我先拿起那枚旧令，翻到背面，瞳孔便轻轻一缩。
令背上不是魔纹。
是一个很古的篆字——
“焚”。
我心头微沉。
再去看那半封信，字写得极乱，像写的人心绪极不稳，中途几次改字，末尾甚至没写完。
“……若我不去，山火只会更大。若我去了，也未必能止。此非一家之祸，亦非一地之祸，有人借火养势，要把这一难烧成……”
后头断了。
铁扇公主低声道：“没了。”
“这是他离开翠云山前一夜写的。第二日，他便走了。后来再见，便是西行路上那副模样——时而像真恨你，时而又像故意把事闹大，闹到满山皆知，天上地下都得来看一眼。”
我把信放下，缓缓问：“他那时已经知道火焰山不对？”
“知道。”
“知道多少？”
“比你想的多。”铁扇公主抬眼，“也许，比你现在还多一点。”
我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她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
“当年你踢翻八卦炉，火砖坠地，西域一带先有天火余焰。这是头一层。”
“后来那地方地脉古怪，火不但没灭，反而越养越旺。再后来，牛魔王去过一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平日里再大的事他都能笑着压住，可那回回来，他夜里常常不睡，一个人坐到天亮，像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东西。”
“有一次我问急了，他只说一句——”
她顿了顿，看向我。
“他说，那火底下烧的，不全是火。”
我眼底金焰一跳。
“还有什么？”
“心火。”铁扇公主一字一句，“很多人的心火。”
我慢慢坐直了。
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只当玄。可从牛魔王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就绝不会只是空话。
火焰山，不止是地火天火。
还是某种“人心之火”的聚处。
那便和女儿国后头那条线彻底接上了。
女儿国问过，舍过，缠过。
问到最后，留不得，也回不去，那股压住不发的东西，往哪儿去？
往火里去。
往躁里去。
往烧里去。
我低声道：“所以火焰山那一难，取的不是单纯的躁。”
“对。”铁扇公主看着我，眼神极冷，“取的是煎。”
“是明知没路、却仍旧日日受火烤的煎。”
“火焰山不是一把火拦路那么简单。那地方越烧，人心越焦；越焦，火越旺。来往之人、周遭生灵、被困其中的众念，最后都成了火料。”
她说到这里，忽然冷笑。
“你们西行人过火焰山，以为借来扇子，灭了路上的火，便算过了难。”
“可那地方真正烧的，从来不是路。”
“是人。”
我沉默片刻，拿起那块烧裂的牛角片。
火眼金睛往里一照，顿时看见角片最深处，密密麻麻全是火纹。那些火纹不是自然烧裂的痕，像被人拿某种极细的针，一点点刻进去。再往深处看，火纹中心竟包着一线极细的黑。
那黑像是灰，又像是烧剩下的一缕念。
我凝神去辨，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低极低的喘息声。
不是牛魔王的。
是很多人。
很多被火烤得说不出话，只剩喘的声音。
我心里猛地一沉，睁眼时，掌心那块角片已烫得吓人。
铁扇公主盯着我：“看见了？”
“看见一点。”我把角片放下，“这角，是他自己削下来的？”
“是。”她点头，“他那次回来后，有一夜忽然疯了一样冲进后山，对着石壁狠狠干了三天三夜。等出来时，一只角便裂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把裂角削下一块，装进这匣子里。”
我缓缓问：“他后来是不是去过火焰山深处？”
“去过。”铁扇公主道，“而且不止一次。”
“每次回来，都更暴一点，更像要跟谁狠狠干一架。可他偏偏又不说，只说那地方不能再烧了。后来再往后，他干脆开始自己往里添火。”
我抬头看她。
“自己添火？”
“对。”她说这话时，眼里竟透出一丝压了多年都没散的恨，“他明明知道那地方有问题，明明知道越烧越不对，后来却还是一次次往里添自己的三昧火。”
“俺也去那时恨他恨得牙痒，以为他疯了。”
“直到多年后，红孩儿出事，西行路又一路牵到火焰山，俺也去才慢慢想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要把最难出口的那句话说出来。
“他不是在养火。”
“他是在压火。”
我瞳孔微缩。
铁扇公主冷声道：
“火焰山底下那团东西，早就不只是天火了。那是被人一步步喂起来的‘煎劫’，专吃舍不下、过不去、压着不发的人心之火。”
“牛魔王后来发现，只靠地火压不住，它迟早要炸。”
“所以他拿自己的三昧火，一层层往上盖，像拿更烈的火去封更深的火。”
“那不是添柴。”
“是镇。”
我胸口一沉。
怪不得。
怪不得牛魔王后来越来越暴，越来越难测，像整个人都在烧。三昧火是本命火，不是随便拿来糟践的东西。他一次次往火焰山里压自己的火，等于拿自己的命根去镇一处越来越大的“煎劫”。
可为什么不说？
我冷冷问：“既是镇，他为何不把话说明白？”
铁扇公主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很薄，也很冷。
“你以为他没说过？”
“他说过。说给谁听？”
“天上嫌他妖，地府懒得管，西天只说此乃取经必经之难。你让他说给谁听？”
“后来他也就不说了。”
“反正说了也没人信，不如狠狠干，闹大，看看能不能把真正管事的逼出来。”
她盯着我，眼底发红。
“可惜没逼出来。”
“倒把自己闹成了西行路上一个活该挨打的拦路妖。”
我沉默了很久。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火山口特有的燥意，像旧年那些没熄尽的话，一遍遍烫在人脸上。
牛魔王。
那个当年和我称兄道弟、后来又狠狠干过几场的老牛，原来不是单纯在和取经人作对，也不只是舍不得面子、舍不得地盘。
他是在镇一团火。
一团会把很多人心里最难熬、最过不去、最被压着不让发的东西，全烧成劫势的大火。
而他那副后来人人看来的暴与乱，本身或许也是这火在往他身上反烧。
我忽然问：“他现在在哪儿？”
铁扇公主眼神微黯。
“失踪了。”
“什么时候？”
“你们过火焰山后不久。”她道，“他最后一次去山里，没再回来。只留下一句话，让俺也去别再靠近火口，也别让红孩儿回来。”
我眸光一沉。
“他多半没死。”
“俺也去也这么想。”铁扇公主看着我，“可活着，未必比死好。”
我点点头，站起身。
“俺也去要去火焰山口看看。”
“俺也去跟你去。”她立刻道。
我看了她一眼。
“那里现在不一定还是单纯的火口。”
“俺也去知道。”她声音很稳，“可那是他最后进去的地方。俺也去若不去，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没拦。
两人一路出洞，直奔火焰山。
火焰山口，比我记忆里更静。
不是火少了，是太静了。
整片山脉仍泛着暗红，地面热得烫脚，可听不见火爆之声，也看不见那种四处乱窜的明焰。像所有火都被压到了更深处，藏在山腹里，一边烧，一边忍。
越是这样，越不对。
我立在山口，火眼金睛直照地脉，金芒一路穿过岩层，往下探去。起初看到的仍是熟悉的地火纹路，再往深一点，便开始出现许多不属于自然火脉的东西——
人影。
不是活人。
是一缕缕沉在火里的念，扭曲、蜷缩、反复灼烧，却始终烧不净。它们像被困在火中不断翻面的纸，边缘早焦了，中间还在发红。
我心头一震。
铁扇公主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他果然没骗我。”
我低声道：“这里烧的，真不是单纯的火。”
就在这时，山腹最深处忽然传来一下极轻的震。
像有人在火底，敲了一下门。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每震一下，我眼前那些被火反复烤着的人念便更清晰一分。到第四下时，我终于在最深处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只巨大的角。
不是完整的牛魔王。
只是他的半边原相，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嵌在火脉中心，正以自身为钉，把整座火焰山往下压。
而那只巨角四周，缠着无数极细极细的火链。
链上刻着同样一个字：
“煎”。
我胸口一沉，几乎立刻明白了。
牛魔王没有失踪。
他被钉在火焰山底下，成了新的“镇”。
而且不是自愿留那么久的。
因为那一圈火链的最深处，还缠着一层更细的黑纹，纹路我太熟了——
劫司的手笔。
铁扇公主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一些端倪，脸色瞬间白了。
“他还在下面？”
“在。”我握紧金箍棒，声音冷了下来，“而且有人拿他当钉子，继续压着这座山。”
她猛地看向我：“能救吗？”
我没有立刻答。
因为就在这时，山口上方的热风忽然一转。
原本朝上窜的火气，竟一缕缕倒卷回来，在半空中凝出数十道赤金色的影子。那些影子不是妖，不是鬼，而像披甲的火卒，手持火戟，面无五官，胸口却都嵌着一枚发红的符印。
印上只有一个字。
“禁”。
我看着那些火卒，缓缓笑了。
“看来，有人早就算到俺也去会来。”
最前头那具火卒忽然举戟。
刹那之间，整座火焰山同时亮了。
山不是亮在表面，是亮在里头。像一头本已睡着的巨兽，被这一戟彻底点醒。地脉深处那团被牛魔王压着的煎火，也在这一瞬间猛地往上拱了一下。
我眼神一厉。
这不是单纯拦路。
这是要借我和铁扇公主闯山，把整座“煎劫”一口气提前点爆。
到那时，牛魔王死不死先不说，这一带几千里地的生灵，先得被卷进去。
铁扇公主显然也看明白了，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想拿我们引爆火口。”
“俺也去知道。”我把金箍棒横在身前，眼中金焰一点点升起，“所以今天，不但要救老牛，还得狠狠干掉这些添火的狗东西。”
火风呼啸，满山赤影齐动。
而我站在火焰山口，忽然想明白了一件更深的事。
从女儿国到火焰山，这条线接得太顺了。
问过，便煎。
舍不得，便烧。
若再往后推，那下一处该取的，恐怕就不只是人心里的单一一念，而会是被这些东西层层逼出来之后，整个人还能不能守住自己。
也就是说，这座八十一难大阵，已经快走到要“炼人”的阶段了。
想到这儿，我嘴角一点点扯开。
“好。”
“俺也去倒要看看，你们想把我们师徒，炼成个什么东西。”
不是怕人拦，是懒得绕。
芭蕉洞外的山风比别处都燥，风一吹，连石缝里都像有火星子在窜。很多年前，我来这儿借芭蕉扇，闹得天翻地覆，只觉铁扇公主泼辣，牛魔王难缠，红孩儿惹祸，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再想，那一家子何止不是省油。
他们分明是一窝被火活活烧散、又各自被烧成了别样模样的人。
我落在洞前时，铁扇公主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还是老样子，眉眼利，气势冷，一身素衣也压不住骨子里的锋。只是如今比当年少了很多戾，多了点疲。
她看见我，并不算意外。
“斗战胜佛今儿怎么想起我这旧地方了？”
“来问点旧事。”我看着她，“关于牛魔王，也关于火焰山。”
她眼神微微一凝。
“你查到这儿了？”
我没答，直接把女儿国那卷“问录”丢给她，又将从流沙河棺里开出的几枚不同印纹符片摊在掌中。铁扇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便一点点变了。
尤其当她看到其中一枚刻着“躁”字的残片时，手指明显收紧。
“谁给你的？”
“劫司。”
这两个字一出口，洞外风声忽然像刮得更急了些。
铁扇公主沉默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这名字。”
我盯着她：“你果然知道。”
“知道一点。”她抬眼看我，声音冷下来，“但不是白知道的。”
我点头：“俺也去就是来听这个‘不白’。”
她看了我片刻，终于侧身让开洞门。
“进来说。”
芭蕉洞里，比外头凉。
可那种凉不是舒坦，是火烧过后留下的空。洞壁上还能看见许多旧痕，有的像刀斫，有的像火舔，有的则像谁曾在这里狠狠干过一架，直到如今都没补平。
我坐下没多久，铁扇公主便端了壶茶来，没给我倒，先给自己灌了一口，像要拿凉水压一压心头翻起来的东西。
“你问牛魔王？”
“对。”
“问他跟火焰山有什么关系？”
“也对。”
她捏着杯沿，忽然冷笑了一声。
“世人都说火焰山是你大闹老君炉时踢翻八卦火砖，火落下界，才烧成了八百里火焰山。”
“这话不算错。”
“但也不全对。”
我眯起眼：“什么意思？”
铁扇公主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最早落下去的火，确实是你的。”
“可后来把那地方真正养成‘一地不息之火’的，不是你。”
“是牛魔王。”
我手指微微一顿。
这答案不算全出意料，却也让我心里那块图拼得更紧了些。
“他自己烧的？”
“是。”铁扇公主声音发冷，“也不是。”
她站起身，走到洞壁一角，抬手一拍。石壁上慢慢裂出一道细缝，露出里头一截焦黑木匣。她把木匣取出，放到我面前。
“这是他走前留下的。”
我打开木匣，里头没有兵器，也没有密卷，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烧裂的牛角片。
一枚红得发黑的旧令。
还有半封没写完的信。
我先拿起那枚旧令，翻到背面，瞳孔便轻轻一缩。
令背上不是魔纹。
是一个很古的篆字——
“焚”。
我心头微沉。
再去看那半封信，字写得极乱，像写的人心绪极不稳，中途几次改字，末尾甚至没写完。
“……若我不去，山火只会更大。若我去了，也未必能止。此非一家之祸，亦非一地之祸，有人借火养势，要把这一难烧成……”
后头断了。
铁扇公主低声道：“没了。”
“这是他离开翠云山前一夜写的。第二日，他便走了。后来再见，便是西行路上那副模样——时而像真恨你，时而又像故意把事闹大，闹到满山皆知，天上地下都得来看一眼。”
我把信放下，缓缓问：“他那时已经知道火焰山不对？”
“知道。”
“知道多少？”
“比你想的多。”铁扇公主抬眼，“也许，比你现在还多一点。”
我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她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
“当年你踢翻八卦炉，火砖坠地，西域一带先有天火余焰。这是头一层。”
“后来那地方地脉古怪，火不但没灭，反而越养越旺。再后来，牛魔王去过一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平日里再大的事他都能笑着压住，可那回回来，他夜里常常不睡，一个人坐到天亮，像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东西。”
“有一次我问急了，他只说一句——”
她顿了顿，看向我。
“他说，那火底下烧的，不全是火。”
我眼底金焰一跳。
“还有什么？”
“心火。”铁扇公主一字一句，“很多人的心火。”
我慢慢坐直了。
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只当玄。可从牛魔王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就绝不会只是空话。
火焰山，不止是地火天火。
还是某种“人心之火”的聚处。
那便和女儿国后头那条线彻底接上了。
女儿国问过，舍过，缠过。
问到最后，留不得，也回不去，那股压住不发的东西，往哪儿去？
往火里去。
往躁里去。
往烧里去。
我低声道：“所以火焰山那一难，取的不是单纯的躁。”
“对。”铁扇公主看着我，眼神极冷，“取的是煎。”
“是明知没路、却仍旧日日受火烤的煎。”
“火焰山不是一把火拦路那么简单。那地方越烧，人心越焦；越焦，火越旺。来往之人、周遭生灵、被困其中的众念，最后都成了火料。”
她说到这里，忽然冷笑。
“你们西行人过火焰山，以为借来扇子，灭了路上的火，便算过了难。”
“可那地方真正烧的，从来不是路。”
“是人。”
我沉默片刻，拿起那块烧裂的牛角片。
火眼金睛往里一照，顿时看见角片最深处，密密麻麻全是火纹。那些火纹不是自然烧裂的痕，像被人拿某种极细的针，一点点刻进去。再往深处看，火纹中心竟包着一线极细的黑。
那黑像是灰，又像是烧剩下的一缕念。
我凝神去辨，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低极低的喘息声。
不是牛魔王的。
是很多人。
很多被火烤得说不出话，只剩喘的声音。
我心里猛地一沉，睁眼时，掌心那块角片已烫得吓人。
铁扇公主盯着我：“看见了？”
“看见一点。”我把角片放下，“这角，是他自己削下来的？”
“是。”她点头，“他那次回来后，有一夜忽然疯了一样冲进后山，对着石壁狠狠干了三天三夜。等出来时，一只角便裂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把裂角削下一块，装进这匣子里。”
我缓缓问：“他后来是不是去过火焰山深处？”
“去过。”铁扇公主道，“而且不止一次。”
“每次回来，都更暴一点，更像要跟谁狠狠干一架。可他偏偏又不说，只说那地方不能再烧了。后来再往后，他干脆开始自己往里添火。”
我抬头看她。
“自己添火？”
“对。”她说这话时，眼里竟透出一丝压了多年都没散的恨，“他明明知道那地方有问题，明明知道越烧越不对，后来却还是一次次往里添自己的三昧火。”
“俺也去那时恨他恨得牙痒，以为他疯了。”
“直到多年后，红孩儿出事，西行路又一路牵到火焰山，俺也去才慢慢想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要把最难出口的那句话说出来。
“他不是在养火。”
“他是在压火。”
我瞳孔微缩。
铁扇公主冷声道：
“火焰山底下那团东西，早就不只是天火了。那是被人一步步喂起来的‘煎劫’，专吃舍不下、过不去、压着不发的人心之火。”
“牛魔王后来发现，只靠地火压不住，它迟早要炸。”
“所以他拿自己的三昧火，一层层往上盖，像拿更烈的火去封更深的火。”
“那不是添柴。”
“是镇。”
我胸口一沉。
怪不得。
怪不得牛魔王后来越来越暴，越来越难测，像整个人都在烧。三昧火是本命火，不是随便拿来糟践的东西。他一次次往火焰山里压自己的火，等于拿自己的命根去镇一处越来越大的“煎劫”。
可为什么不说？
我冷冷问：“既是镇，他为何不把话说明白？”
铁扇公主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很薄，也很冷。
“你以为他没说过？”
“他说过。说给谁听？”
“天上嫌他妖，地府懒得管，西天只说此乃取经必经之难。你让他说给谁听？”
“后来他也就不说了。”
“反正说了也没人信，不如狠狠干，闹大，看看能不能把真正管事的逼出来。”
她盯着我，眼底发红。
“可惜没逼出来。”
“倒把自己闹成了西行路上一个活该挨打的拦路妖。”
我沉默了很久。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火山口特有的燥意，像旧年那些没熄尽的话，一遍遍烫在人脸上。
牛魔王。
那个当年和我称兄道弟、后来又狠狠干过几场的老牛，原来不是单纯在和取经人作对，也不只是舍不得面子、舍不得地盘。
他是在镇一团火。
一团会把很多人心里最难熬、最过不去、最被压着不让发的东西，全烧成劫势的大火。
而他那副后来人人看来的暴与乱，本身或许也是这火在往他身上反烧。
我忽然问：“他现在在哪儿？”
铁扇公主眼神微黯。
“失踪了。”
“什么时候？”
“你们过火焰山后不久。”她道，“他最后一次去山里，没再回来。只留下一句话，让俺也去别再靠近火口，也别让红孩儿回来。”
我眸光一沉。
“他多半没死。”
“俺也去也这么想。”铁扇公主看着我，“可活着，未必比死好。”
我点点头，站起身。
“俺也去要去火焰山口看看。”
“俺也去跟你去。”她立刻道。
我看了她一眼。
“那里现在不一定还是单纯的火口。”
“俺也去知道。”她声音很稳，“可那是他最后进去的地方。俺也去若不去，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没拦。
两人一路出洞，直奔火焰山。
火焰山口，比我记忆里更静。
不是火少了，是太静了。
整片山脉仍泛着暗红，地面热得烫脚，可听不见火爆之声，也看不见那种四处乱窜的明焰。像所有火都被压到了更深处，藏在山腹里，一边烧，一边忍。
越是这样，越不对。
我立在山口，火眼金睛直照地脉，金芒一路穿过岩层，往下探去。起初看到的仍是熟悉的地火纹路，再往深一点，便开始出现许多不属于自然火脉的东西——
人影。
不是活人。
是一缕缕沉在火里的念，扭曲、蜷缩、反复灼烧，却始终烧不净。它们像被困在火中不断翻面的纸，边缘早焦了，中间还在发红。
我心头一震。
铁扇公主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他果然没骗我。”
我低声道：“这里烧的，真不是单纯的火。”
就在这时，山腹最深处忽然传来一下极轻的震。
像有人在火底，敲了一下门。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每震一下，我眼前那些被火反复烤着的人念便更清晰一分。到第四下时，我终于在最深处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只巨大的角。
不是完整的牛魔王。
只是他的半边原相，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嵌在火脉中心，正以自身为钉，把整座火焰山往下压。
而那只巨角四周，缠着无数极细极细的火链。
链上刻着同样一个字：
“煎”。
我胸口一沉，几乎立刻明白了。
牛魔王没有失踪。
他被钉在火焰山底下，成了新的“镇”。
而且不是自愿留那么久的。
因为那一圈火链的最深处，还缠着一层更细的黑纹，纹路我太熟了——
劫司的手笔。
铁扇公主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一些端倪，脸色瞬间白了。
“他还在下面？”
“在。”我握紧金箍棒，声音冷了下来，“而且有人拿他当钉子，继续压着这座山。”
她猛地看向我：“能救吗？”
我没有立刻答。
因为就在这时，山口上方的热风忽然一转。
原本朝上窜的火气，竟一缕缕倒卷回来，在半空中凝出数十道赤金色的影子。那些影子不是妖，不是鬼，而像披甲的火卒，手持火戟，面无五官，胸口却都嵌着一枚发红的符印。
印上只有一个字。
“禁”。
我看着那些火卒，缓缓笑了。
“看来，有人早就算到俺也去会来。”
最前头那具火卒忽然举戟。
刹那之间，整座火焰山同时亮了。
山不是亮在表面，是亮在里头。像一头本已睡着的巨兽，被这一戟彻底点醒。地脉深处那团被牛魔王压着的煎火，也在这一瞬间猛地往上拱了一下。
我眼神一厉。
这不是单纯拦路。
这是要借我和铁扇公主闯山，把整座“煎劫”一口气提前点爆。
到那时，牛魔王死不死先不说，这一带几千里地的生灵，先得被卷进去。
铁扇公主显然也看明白了，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想拿我们引爆火口。”
“俺也去知道。”我把金箍棒横在身前，眼中金焰一点点升起，“所以今天，不但要救老牛，还得狠狠干掉这些添火的狗东西。”
火风呼啸，满山赤影齐动。
而我站在火焰山口，忽然想明白了一件更深的事。
从女儿国到火焰山，这条线接得太顺了。
问过，便煎。
舍不得，便烧。
若再往后推，那下一处该取的，恐怕就不只是人心里的单一一念，而会是被这些东西层层逼出来之后，整个人还能不能守住自己。
也就是说，这座八十一难大阵，已经快走到要“炼人”的阶段了。
想到这儿，我嘴角一点点扯开。
“好。”
“俺也去倒要看看，你们想把我们师徒，炼成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