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红孩儿回山，不是来救爹的
火焰山口的风，一下比一下烫。
那些胸口嵌着“禁”字火印的火卒，明明没有脸，却偏偏让人看得出一种死板到极点的冷。最前头那具火卒一举戟，满山地火同时翻身，山脉深处传来的那一下下震动也更急，像牛魔王被钉在火里，还在硬扛着不让那团“煎劫”炸出来。
铁扇公主已经把芭蕉扇握在手里。
我看了她一眼：“别乱扇。”
她脸色发白，却还是稳住了手：“俺也去知道。这里头现在压的不是寻常火，一扇下去，若把地脉扇穿，老牛先完。”
“那就俺也去来开路。”
话音刚落，最前方那排火卒已经动了。
它们不是扑，也不是冲，而是整整齐齐往前压。一步落下，脚下地面便亮一圈火纹；十步之内，山口竟已被一片赤金色的禁纹铺满。那些纹一边蔓，一边往山腹 deeper 处接，显然是想把我们也接进整座火焰山的大禁里。
我冷笑，抡棒便砸。
“轰！”
第一棒下去，正中最前头那具火卒胸口的“禁”印。印碎，卒裂，可裂开的不是尸骨，而是一团压得极实的火。那火一炸开，竟在半空里化作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口便是一声惨嚎。
我眉峰一沉。
这不是纯粹的禁兵。
它们的火心里，裹着魂。
我第二棒顿时收了两分力，改砸为挑，把炸开的那团火往天上挑去。可这样一来，后排火卒已压了上来，数十柄火戟同时落下，戟锋未至，山口石地便先被烤得发白。
铁扇公主终究没忍住，低喝一声，芭蕉扇横扫而出。
这一扇她收了九成，只借风，不借灭。可即便如此，风一起，火势仍被搅得乱了一瞬。趁这一瞬，我金箍棒横着一扫，把最近十几具火卒连同地上的禁纹一并掀翻。火浪炸上半空，像赤雨。
“它们是拿什么炼的？”铁扇公主咬牙问。
“跟录劫司那些阴兵一路货色。”我一边出棒一边答，“只是那边拿残名炼阴兵，这边拿火里烤过的人念炼火卒。”
铁扇公主脸色更难看了。
“畜生。”
“这话俺也去已经替你说过很多遍了。”
可火卒并不因我们多骂两句就少半个。它们被我砸碎一批，山口深处便又补上一批，像整个火焰山都在源源不断地给它们添兵。更糟的是，每多打一会儿，山腹里那股“煎”意就更躁一分。显然，这一战本身，也在给底下那团东西添火。
不能再这样拖。
我正要硬闯山口，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铃音。
不是火响。
也不是风铃。
像孩童脚踝上挂着的银铃，被人故意摇了一下。
我和铁扇公主同时抬头。
只见山口上方那片被火气蒸得发红的天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小小的红云。云不大，却压得极稳。云头站着个少年模样的人，眉眼俊，嘴角薄，身上披着一件半红半金的法衣，脚踏风火轮，腕上缠着火尖绫似的赤带，额间一点朱砂亮得惊人。
看着像仙童。
可那双眼，一落下来，铁扇公主的脸色便一下僵了。
“圣婴。”
我也怔了半瞬。
红孩儿。
不对，现在该叫善财童子。
当年被观音收去，跟在南海座下，这些年香火、法相、名号都和当初那头小魔王不一样了。可再怎么变，那张脸、那股又傲又冷的火气，俺老孙一眼就认得出。
只是他这会儿站在云上，看向火焰山和铁扇公主的目光，没有半点“回家”的暖。
倒像在看一件麻烦事。
铁扇公主往前一步，嗓音都有些发紧：“你……你怎么回来了？”
红孩儿低头看着她，目光很静。
“奉令。”
这两个字一出，我心里便是一沉。
不是“来看”。
不是“救人”。
是“奉令”。
铁扇公主显然也听出了不对，手指攥紧芭蕉扇：“奉谁的令？”
红孩儿没有立刻答。
他目光先扫过满山火卒，又扫过我，最后落到山腹最深处那团隐隐要炸开的火势上，才淡淡开口：
“南海不管家事。”
“俺也去今日来，也不是来认亲的。”
“是来封山。”
铁扇公主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彻底退了。
我眼睛一眯：“封山？”
“对。”红孩儿看着我，语气平得很，“火焰山地脉异动，底下压着的东西若翻上来，西牛贺洲半境都得遭殃。奉令，今日封山，禁任何人再入。”
我扯了扯嘴角。
“任何人？”
“任何人。”
“包括你爹？”
红孩儿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他若还在下面，便是命数。”
铁扇公主猛地一颤，像被人迎胸捅了一刀。
“圣婴！”她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你爹！”
红孩儿转头看她，眼里竟有一丝近乎冷酷的疲。
“我知道。”
“可这山若开了，不只死他一个。”
“你以为我是来救他的？娘，你错了。若能救，南海不会只派我一个来。”
这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我盯着红孩儿，心里那点本就压着的怒意，开始一点点往上拱。
这小子不是被胁迫来的。
至少不全是。
他是知道一点底细之后，自己也认了“封山止祸”这条路，所以才来了。
跟劫司灵官不是一模一样的腔调，却已有几分相似的骨头。
“你知道下面压的是什么？”我冷声问。
红孩儿看向我：“知道一点。”
“说。”
“说了，你也不会退。”
“俺也去本来也没想退。”
红孩儿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火焰山底下，最初压的是天火。后来引了地火，再后来，又被人拿来接了许多走不出去的‘煎念’。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火窟，也可以把它当成一口炉。”
“炉里炼的，不是丹。”
“是人心里那些过不去、断不了、烧不尽的东西。”
“年岁越久，越难控。牛魔王后来确实来压过火，可压到最后，他自己也成了炉里的一部分。”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没有明显起伏。
像不是在说自家父亲，而是在念一份早已看过很多遍的公文。
铁扇公主听得手都在发抖。
“那你更该救他！”
红孩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更冷。
“救不出来。”
“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山口封死，把已经松动的几条火脉重新钉回去。若让这炉彻底炸了，不光是爹，火焰山周边所有被它接上的旧念、旧劫、旧阵，都会一起反噬。”
我冷笑：“所以你们就打算把他钉在下面，继续当柴烧？”
红孩儿没有看我。
“不是柴。”
“是镇。”
我点点头。
“好一个镇。”
“白骨精是劫材，狮驼岭旧民是铺势，流沙河七棺是魂种，你爹到了这儿，就成了镇。”
“俺也去现在算看明白了，你们这帮人最会换词。只要词换得体面，什么脏活都能往大道上贴金。”
这话一出，红孩儿眼里终于起了火。
不是山火。
是真火。
“孙悟空，你少拿我跟你一路查过来的那些人比。”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也知道你查到了哪一步。但火焰山和白骨岭不一样，和流沙河也不一样。这里一旦炸开，不是查账就能补回来的。”
我上前一步，金箍棒微微抬起。
“俺也去没说不补。”
“俺也去只是觉得，补这口炉，不该拿牛魔王的命去垫。”
红孩儿也上前一步，脚下风火轮一转，满山火气都跟着应了。
“那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这句话，把铁扇公主都问住了。
我没有立刻答。
因为我确实没有十成把握。
火焰山底下那团东西，和流沙河七棺不同。七棺可以带走，可以护着魂种转移；可这火炉早和整片地脉连成一体，牛魔王又被当成了新的火钉。强行救人，很可能真的会让整片山一起掀。
可没有十成把握，不等于俺也去就认这个命。
我盯着红孩儿，忽然问了一句：
“是谁让你来的？”
红孩儿神情微顿。
“南海。”
“南海谁点的头？观音？还是她上头转来的令？”
红孩儿沉默。
这沉默已经够了。
我冷冷道：“看来你也知道，这事不是单纯的佛门封灾。”
红孩儿终于看向我，眼里那点压着的火裂开了一线。
“知道又怎样？”
“我不来，来的是别人。”
“别人来了，就不是封山这么简单。到了那时，下面那头牛连当镇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会被炼进炉里。”
我心头猛地一震。
铁扇公主也呆住了。
红孩儿看着我们，声音第一次有了点压不住的哑。
“我今日来，不是来救爹的。”
“可也不是来送他死的。”
“我是来拖。”
“拖一天是一天，拖一时是一时。只要山口还在我手里封着，别的人就没法名正言顺进来接管这口炉。”
这话一落，洞外风火都像静了一瞬。
我盯着红孩儿，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那层冷脸底下的东西。
他不是认了那套规矩。
至少没全认。
他是夹在中间，拿自己那点如今得来的身份和位置，狠狠干着一件最难看的脏活，想多换一点缝隙出来。
跟八戒不一样。
八戒是装傻退。
红孩儿是硬着头皮站进规矩里，挡更脏的手。
铁扇公主眼睛已经红了。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红孩儿扯了扯嘴角，那笑极淡。
“说给谁听？”
“说了，你们就能把爹救出来？”
一句话，把铁扇公主问得失声。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总算来了个会干人事又不会好好说话的。”
红孩儿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俺也去不砸你这封山了。”
我把棒子往地上一顿，火星四溅。
“俺也去跟你一起，先把这口炉稳住。”
“稳住之后，再把牛魔王从底下拖出来。”
红孩儿眼神陡变。
“你疯了？两头都要，最容易两头都丢。”
“俺也去以前就说过，疯这种事，俺也去熟。”
我抬头看向火焰山腹，那只被火链缠住的巨角还在一下一下震。每震一下，底下那团“煎”便翻一下，像有无数被压了太久的心火要往上冲。
“你封山，是为了拖时间。”
“俺也去进山，是为了把拖来的时间，狠狠干出个口子。”
“这不冲突。”
红孩儿盯着我，很久没说话。
显然，他在算。
算我这句话值几成信，值几分胜算，值不值得把自己如今卡着的那点脆弱平衡，往前再推一步。
最后，他终于开口。
“你若真要一起稳炉，就不能再乱砸。”
“俺也去可以不乱砸。”我看着他，“但你得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红孩儿沉了沉眼，点头。
“火焰山这口炉，不只是接了女儿国后头溢过来的‘煎’，还接了更早的一笔旧火。”
“什么旧火？”
“你。”
我一怔。
红孩儿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你从老君炉里翻出来那次，不只打落了火砖，还把一缕没炼尽的东西，带出了炉。”
“那东西原本无名，后来被人顺着西行路一点点养，才长成如今这口火炉最深处的炉心。”
我心头猛地一沉。
“你是说，火焰山底下那东西，跟俺也去有关？”
“很有关。”红孩儿声音发冷，“所以它最不稳的时候，也最容易被你惊醒。你今日若强闯到底，多半正中他们下怀。”
这话让我脑中一下闪过很多东西。
大闹天宫，踢翻八卦炉，五百年压山，西行路，白骨岭，女儿国，火焰山……
原来这座阵，不只是拿我们师徒过路时取东西。
它甚至从我被老君炉炼过那一遭，就已经埋下了线。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猛然翻起来的杀意又压下去。
“继续说。”
红孩儿抬手，指向山口深处几道隐隐发亮的火脉。
“如今有三件事同时在动。”
“第一，爹在下面撑着，是主镇。”
“第二，山口这些火卒和禁纹，是外封。”
“第三，炉心最近一直在试着往西边另一处劫点接线。若让它接成，这口煎炉就不再只是火焰山一地之患。”
我眸光一凝：“接哪儿？”
红孩儿看了我一眼。
“灵山脚下。”
这一句，连我都静了一瞬。
铁扇公主更是失声：“什么？”
红孩儿脸色极冷。
“所以我才说，现在不是单纯救不救爹的问题。”
“他们要把火焰山这口炼了很多年的‘煎’，往更高处送。一旦送上去，后头要炼的，就不是哪一难里的一点人心了。”
“是整条路走完之后，那个该落印的地方。”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拧。
劫司灵官在流沙河说过，他们要炼一枚比真经更稳的“秩序印”。
而今看来，火焰山这一段，正是把前头一路逼出来的那些东西，往最后成印之地送。
也就是说，八十一难快到真正收口的时候了。
而火焰山，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次转炉。
想到这里，我反倒彻底静了。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乱。
我抬眼看着红孩儿：“你有稳炉的法子？”
“有一半。”他道，“爹当年留下过一套逆压火脉的办法，我后来从他旧印里补出了一半。剩下一半，要么得有人下去替他分担炉压，要么——”
“要么什么？”
红孩儿看着我，语气沉了下去。
“要么得有一个跟炉心本就有线的人，进去把那条线狠狠干断。”
他这话一落，我便知道他说的是谁。
俺也去。
铁扇公主也反应过来，猛地看向我：“不行。”
我却笑了。
“行。”
“猴哥！”她难得这么叫我，声音里都带了急，“你若真跟底下那东西有线，这一下去，未必还能出来！”
“俺也去知道。”
“你知道还——”
“可这事，本来就跟俺也去有份。”
我看向山腹深处那只若隐若现的巨角，声音不高，却极稳。
“从老君炉到火焰山，这线既然早就挂到俺也去身上了，俺也去迟早都得去见它。”
“不是今天，也会是后头。”
“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上头还有你们能压外封，俺也去先下去看看，这炉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红孩儿盯着我，半晌道：“你若下去，我和娘在上头只能给你争半个时辰。”
“够了。”
“半个时辰你就想——”
“俺也去说够了，就是够了。”
我提起金箍棒，走向山口深处。
经过红孩儿身边时，我忽然停了一下。
“你今日回来，不是来救爹的。”
“俺也去知道。”
“可你也不是来送爹死的。”
红孩儿没说话。
我扯了扯嘴角。
“这就够了。”
说完，我一步踏入火脉最浓处。
身后，红孩儿终于动了。
风火轮一转，满山外封火纹同时亮起；铁扇公主站到另一侧，芭蕉扇横压山口，把往外鼓的火势死死扇了回去。母子二人隔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并肩，竟不是为了团圆，而是为了先给山底那头老牛和俺老孙，抢出半个时辰。
我没有回头。
因为这一刻，火焰山腹最深处，已经有什么东西，真正朝我醒了。
那些胸口嵌着“禁”字火印的火卒，明明没有脸，却偏偏让人看得出一种死板到极点的冷。最前头那具火卒一举戟，满山地火同时翻身，山脉深处传来的那一下下震动也更急，像牛魔王被钉在火里，还在硬扛着不让那团“煎劫”炸出来。
铁扇公主已经把芭蕉扇握在手里。
我看了她一眼：“别乱扇。”
她脸色发白，却还是稳住了手：“俺也去知道。这里头现在压的不是寻常火，一扇下去，若把地脉扇穿，老牛先完。”
“那就俺也去来开路。”
话音刚落，最前方那排火卒已经动了。
它们不是扑，也不是冲，而是整整齐齐往前压。一步落下，脚下地面便亮一圈火纹；十步之内，山口竟已被一片赤金色的禁纹铺满。那些纹一边蔓，一边往山腹 deeper 处接，显然是想把我们也接进整座火焰山的大禁里。
我冷笑，抡棒便砸。
“轰！”
第一棒下去，正中最前头那具火卒胸口的“禁”印。印碎，卒裂，可裂开的不是尸骨，而是一团压得极实的火。那火一炸开，竟在半空里化作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口便是一声惨嚎。
我眉峰一沉。
这不是纯粹的禁兵。
它们的火心里，裹着魂。
我第二棒顿时收了两分力，改砸为挑，把炸开的那团火往天上挑去。可这样一来，后排火卒已压了上来，数十柄火戟同时落下，戟锋未至，山口石地便先被烤得发白。
铁扇公主终究没忍住，低喝一声，芭蕉扇横扫而出。
这一扇她收了九成，只借风，不借灭。可即便如此，风一起，火势仍被搅得乱了一瞬。趁这一瞬，我金箍棒横着一扫，把最近十几具火卒连同地上的禁纹一并掀翻。火浪炸上半空，像赤雨。
“它们是拿什么炼的？”铁扇公主咬牙问。
“跟录劫司那些阴兵一路货色。”我一边出棒一边答，“只是那边拿残名炼阴兵，这边拿火里烤过的人念炼火卒。”
铁扇公主脸色更难看了。
“畜生。”
“这话俺也去已经替你说过很多遍了。”
可火卒并不因我们多骂两句就少半个。它们被我砸碎一批，山口深处便又补上一批，像整个火焰山都在源源不断地给它们添兵。更糟的是，每多打一会儿，山腹里那股“煎”意就更躁一分。显然，这一战本身，也在给底下那团东西添火。
不能再这样拖。
我正要硬闯山口，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铃音。
不是火响。
也不是风铃。
像孩童脚踝上挂着的银铃，被人故意摇了一下。
我和铁扇公主同时抬头。
只见山口上方那片被火气蒸得发红的天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小小的红云。云不大，却压得极稳。云头站着个少年模样的人，眉眼俊，嘴角薄，身上披着一件半红半金的法衣，脚踏风火轮，腕上缠着火尖绫似的赤带，额间一点朱砂亮得惊人。
看着像仙童。
可那双眼，一落下来，铁扇公主的脸色便一下僵了。
“圣婴。”
我也怔了半瞬。
红孩儿。
不对，现在该叫善财童子。
当年被观音收去，跟在南海座下，这些年香火、法相、名号都和当初那头小魔王不一样了。可再怎么变，那张脸、那股又傲又冷的火气，俺老孙一眼就认得出。
只是他这会儿站在云上，看向火焰山和铁扇公主的目光，没有半点“回家”的暖。
倒像在看一件麻烦事。
铁扇公主往前一步，嗓音都有些发紧：“你……你怎么回来了？”
红孩儿低头看着她，目光很静。
“奉令。”
这两个字一出，我心里便是一沉。
不是“来看”。
不是“救人”。
是“奉令”。
铁扇公主显然也听出了不对，手指攥紧芭蕉扇：“奉谁的令？”
红孩儿没有立刻答。
他目光先扫过满山火卒，又扫过我，最后落到山腹最深处那团隐隐要炸开的火势上，才淡淡开口：
“南海不管家事。”
“俺也去今日来，也不是来认亲的。”
“是来封山。”
铁扇公主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彻底退了。
我眼睛一眯：“封山？”
“对。”红孩儿看着我，语气平得很，“火焰山地脉异动，底下压着的东西若翻上来，西牛贺洲半境都得遭殃。奉令，今日封山，禁任何人再入。”
我扯了扯嘴角。
“任何人？”
“任何人。”
“包括你爹？”
红孩儿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他若还在下面，便是命数。”
铁扇公主猛地一颤，像被人迎胸捅了一刀。
“圣婴！”她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你爹！”
红孩儿转头看她，眼里竟有一丝近乎冷酷的疲。
“我知道。”
“可这山若开了，不只死他一个。”
“你以为我是来救他的？娘，你错了。若能救，南海不会只派我一个来。”
这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我盯着红孩儿，心里那点本就压着的怒意，开始一点点往上拱。
这小子不是被胁迫来的。
至少不全是。
他是知道一点底细之后，自己也认了“封山止祸”这条路，所以才来了。
跟劫司灵官不是一模一样的腔调，却已有几分相似的骨头。
“你知道下面压的是什么？”我冷声问。
红孩儿看向我：“知道一点。”
“说。”
“说了，你也不会退。”
“俺也去本来也没想退。”
红孩儿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火焰山底下，最初压的是天火。后来引了地火，再后来，又被人拿来接了许多走不出去的‘煎念’。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火窟，也可以把它当成一口炉。”
“炉里炼的，不是丹。”
“是人心里那些过不去、断不了、烧不尽的东西。”
“年岁越久，越难控。牛魔王后来确实来压过火，可压到最后，他自己也成了炉里的一部分。”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没有明显起伏。
像不是在说自家父亲，而是在念一份早已看过很多遍的公文。
铁扇公主听得手都在发抖。
“那你更该救他！”
红孩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更冷。
“救不出来。”
“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山口封死，把已经松动的几条火脉重新钉回去。若让这炉彻底炸了，不光是爹，火焰山周边所有被它接上的旧念、旧劫、旧阵，都会一起反噬。”
我冷笑：“所以你们就打算把他钉在下面，继续当柴烧？”
红孩儿没有看我。
“不是柴。”
“是镇。”
我点点头。
“好一个镇。”
“白骨精是劫材，狮驼岭旧民是铺势，流沙河七棺是魂种，你爹到了这儿，就成了镇。”
“俺也去现在算看明白了，你们这帮人最会换词。只要词换得体面，什么脏活都能往大道上贴金。”
这话一出，红孩儿眼里终于起了火。
不是山火。
是真火。
“孙悟空，你少拿我跟你一路查过来的那些人比。”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也知道你查到了哪一步。但火焰山和白骨岭不一样，和流沙河也不一样。这里一旦炸开，不是查账就能补回来的。”
我上前一步，金箍棒微微抬起。
“俺也去没说不补。”
“俺也去只是觉得，补这口炉，不该拿牛魔王的命去垫。”
红孩儿也上前一步，脚下风火轮一转，满山火气都跟着应了。
“那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这句话，把铁扇公主都问住了。
我没有立刻答。
因为我确实没有十成把握。
火焰山底下那团东西，和流沙河七棺不同。七棺可以带走，可以护着魂种转移；可这火炉早和整片地脉连成一体，牛魔王又被当成了新的火钉。强行救人，很可能真的会让整片山一起掀。
可没有十成把握，不等于俺也去就认这个命。
我盯着红孩儿，忽然问了一句：
“是谁让你来的？”
红孩儿神情微顿。
“南海。”
“南海谁点的头？观音？还是她上头转来的令？”
红孩儿沉默。
这沉默已经够了。
我冷冷道：“看来你也知道，这事不是单纯的佛门封灾。”
红孩儿终于看向我，眼里那点压着的火裂开了一线。
“知道又怎样？”
“我不来，来的是别人。”
“别人来了，就不是封山这么简单。到了那时，下面那头牛连当镇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会被炼进炉里。”
我心头猛地一震。
铁扇公主也呆住了。
红孩儿看着我们，声音第一次有了点压不住的哑。
“我今日来，不是来救爹的。”
“可也不是来送他死的。”
“我是来拖。”
“拖一天是一天，拖一时是一时。只要山口还在我手里封着，别的人就没法名正言顺进来接管这口炉。”
这话一落，洞外风火都像静了一瞬。
我盯着红孩儿，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那层冷脸底下的东西。
他不是认了那套规矩。
至少没全认。
他是夹在中间，拿自己那点如今得来的身份和位置，狠狠干着一件最难看的脏活，想多换一点缝隙出来。
跟八戒不一样。
八戒是装傻退。
红孩儿是硬着头皮站进规矩里，挡更脏的手。
铁扇公主眼睛已经红了。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红孩儿扯了扯嘴角，那笑极淡。
“说给谁听？”
“说了，你们就能把爹救出来？”
一句话，把铁扇公主问得失声。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总算来了个会干人事又不会好好说话的。”
红孩儿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俺也去不砸你这封山了。”
我把棒子往地上一顿，火星四溅。
“俺也去跟你一起，先把这口炉稳住。”
“稳住之后，再把牛魔王从底下拖出来。”
红孩儿眼神陡变。
“你疯了？两头都要，最容易两头都丢。”
“俺也去以前就说过，疯这种事，俺也去熟。”
我抬头看向火焰山腹，那只被火链缠住的巨角还在一下一下震。每震一下，底下那团“煎”便翻一下，像有无数被压了太久的心火要往上冲。
“你封山，是为了拖时间。”
“俺也去进山，是为了把拖来的时间，狠狠干出个口子。”
“这不冲突。”
红孩儿盯着我，很久没说话。
显然，他在算。
算我这句话值几成信，值几分胜算，值不值得把自己如今卡着的那点脆弱平衡，往前再推一步。
最后，他终于开口。
“你若真要一起稳炉，就不能再乱砸。”
“俺也去可以不乱砸。”我看着他，“但你得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红孩儿沉了沉眼，点头。
“火焰山这口炉，不只是接了女儿国后头溢过来的‘煎’，还接了更早的一笔旧火。”
“什么旧火？”
“你。”
我一怔。
红孩儿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你从老君炉里翻出来那次，不只打落了火砖，还把一缕没炼尽的东西，带出了炉。”
“那东西原本无名，后来被人顺着西行路一点点养，才长成如今这口火炉最深处的炉心。”
我心头猛地一沉。
“你是说，火焰山底下那东西，跟俺也去有关？”
“很有关。”红孩儿声音发冷，“所以它最不稳的时候，也最容易被你惊醒。你今日若强闯到底，多半正中他们下怀。”
这话让我脑中一下闪过很多东西。
大闹天宫，踢翻八卦炉，五百年压山，西行路，白骨岭，女儿国，火焰山……
原来这座阵，不只是拿我们师徒过路时取东西。
它甚至从我被老君炉炼过那一遭，就已经埋下了线。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猛然翻起来的杀意又压下去。
“继续说。”
红孩儿抬手，指向山口深处几道隐隐发亮的火脉。
“如今有三件事同时在动。”
“第一，爹在下面撑着，是主镇。”
“第二，山口这些火卒和禁纹，是外封。”
“第三，炉心最近一直在试着往西边另一处劫点接线。若让它接成，这口煎炉就不再只是火焰山一地之患。”
我眸光一凝：“接哪儿？”
红孩儿看了我一眼。
“灵山脚下。”
这一句，连我都静了一瞬。
铁扇公主更是失声：“什么？”
红孩儿脸色极冷。
“所以我才说，现在不是单纯救不救爹的问题。”
“他们要把火焰山这口炼了很多年的‘煎’，往更高处送。一旦送上去，后头要炼的，就不是哪一难里的一点人心了。”
“是整条路走完之后，那个该落印的地方。”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拧。
劫司灵官在流沙河说过，他们要炼一枚比真经更稳的“秩序印”。
而今看来，火焰山这一段，正是把前头一路逼出来的那些东西，往最后成印之地送。
也就是说，八十一难快到真正收口的时候了。
而火焰山，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次转炉。
想到这里，我反倒彻底静了。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乱。
我抬眼看着红孩儿：“你有稳炉的法子？”
“有一半。”他道，“爹当年留下过一套逆压火脉的办法，我后来从他旧印里补出了一半。剩下一半，要么得有人下去替他分担炉压，要么——”
“要么什么？”
红孩儿看着我，语气沉了下去。
“要么得有一个跟炉心本就有线的人，进去把那条线狠狠干断。”
他这话一落，我便知道他说的是谁。
俺也去。
铁扇公主也反应过来，猛地看向我：“不行。”
我却笑了。
“行。”
“猴哥！”她难得这么叫我，声音里都带了急，“你若真跟底下那东西有线，这一下去，未必还能出来！”
“俺也去知道。”
“你知道还——”
“可这事，本来就跟俺也去有份。”
我看向山腹深处那只若隐若现的巨角，声音不高，却极稳。
“从老君炉到火焰山，这线既然早就挂到俺也去身上了，俺也去迟早都得去见它。”
“不是今天，也会是后头。”
“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上头还有你们能压外封，俺也去先下去看看，这炉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红孩儿盯着我，半晌道：“你若下去，我和娘在上头只能给你争半个时辰。”
“够了。”
“半个时辰你就想——”
“俺也去说够了，就是够了。”
我提起金箍棒，走向山口深处。
经过红孩儿身边时，我忽然停了一下。
“你今日回来，不是来救爹的。”
“俺也去知道。”
“可你也不是来送爹死的。”
红孩儿没说话。
我扯了扯嘴角。
“这就够了。”
说完，我一步踏入火脉最浓处。
身后，红孩儿终于动了。
风火轮一转，满山外封火纹同时亮起；铁扇公主站到另一侧，芭蕉扇横压山口，把往外鼓的火势死死扇了回去。母子二人隔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并肩，竟不是为了团圆，而是为了先给山底那头老牛和俺老孙，抢出半个时辰。
我没有回头。
因为这一刻，火焰山腹最深处，已经有什么东西，真正朝我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