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孢雾来了
周既白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六分。
沈雾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编织袋，站在物业后侧的消防通道里，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从夜色里冲出来，轮胎几乎擦着路沿停下。车门打开，周既白大步下车，先扫了她一眼，确定她没事，才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塞进后备厢。
“上车。”
他说得极简，动作也快，连多余的安慰都没有。
沈雾拉开后座车门，父母已经在里面了。母亲林桂芬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抱着一个保温杯；父亲沈建国倒还镇定，只是眉头压得很低，显然一路上已经问过一轮。
车门砰地关上，周既白回到驾驶位，一脚油门把车重新送进夜色。
“到底怎么回事？”沈建国先开口，“这么大半夜把我们从家里叫出来，总得有个说法。”
周既白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压得很稳：“叔，阿姨，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很离谱，但你们最好现在就信。”
没人接话。
沈雾盯着他的侧脸。路灯一盏盏掠过去，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切出冷硬的线条。她忽然意识到，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周既白一次都没问过“会不会是误会”。他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一定会来。
“今天下午，市体育馆临时封馆。”周既白说，“表面理由是线路检修，实际是在改应急隔离区。叫我过去的人，是以前一起做舞台机械维护的朋友。他说馆里送进去的不是普通病人，是一批呼吸道感染者。”
“感染者？”林桂芬皱眉，“流感？”
“不是。”周既白握紧方向盘，“起初像流感，高热、胸闷、流泪、咳血，后来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异常饥饿，会攻击人，喜欢扎堆，见光会躁动，对声音和体温反应极大。”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雾喉咙有些发干：“这东西怎么传？”
“空气。”周既白说，“或者说，空气里的孢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内部现在把这东西叫‘孢雾’。”
沈雾只觉得后背一寸寸发凉。
周既白继续往下说：“第一批人，是从港区冷链仓出来的。有人拆箱时吸入不明粉尘，十二小时内出现症状。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普通污染性肺炎，直到第二天，负责转运的医护和安保也开始发热。朋友给我发过一张片子——”
他腾出一只手，从中控下面摸出手机，丢给沈雾。
“相册最后一张。”
沈雾点开。
那是一张胸部扫描图，画面有些模糊，却仍能看见肺部大片絮状阴影。不是通常肺炎那种散开的白雾，而像无数细丝扎进肺叶深处，层层缠绕，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桂芬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更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像菌丝。”周既白说，“朋友也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些人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非常细的白絮，落在地上，湿热环境里会很快扩散。”
沈建国沉声问：“政府知道吗？”
“知道。”周既白说，“但现在封得很紧。因为一旦公开，城里会先乱。可问题是，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路口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划破夜色，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又是一辆警车。再远一点的高架桥上，已经能看见一长串亮起的红色尾灯，像夜里缓慢燃烧的一条火线。
堵了。
才凌晨两点，出城高架就开始堵了。
沈雾心里猛地一沉。
“你朋友呢？”她问。
周既白沉默片刻：“失联了。”
“失联？”
“晚上十一点二十，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语音。”周既白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压什么情绪，“他说，别去人多的地方，别开新风，别信官方说只是流感。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他没继续。
“说什么？”沈雾追问。
周既白看着前方，声音低下来：“他说，‘既白，馆里有人不是病了，是像被什么东西一起叫醒了。’”
这话太怪，怪得让人本能排斥。
可越排斥，就越让人心里发寒。
林桂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你别吓人。”
“我也希望是吓人。”周既白说，“但我接你们出来的路上，亲眼看见一个人在便利店门口咬人。不是打架，是真咬，像饿疯了。”
车里静得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沈雾慢慢攥紧手指。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物业那份通知会让所有人封窗、关新风、储水——因为一旦外面的空气都不再安全，门窗就成了最后一道筛子。
“我们现在去哪？”沈建国问。
“不能回小区高层，也不能去商场和医院附近。”周既白几乎不带停顿地给出答案，“人越密，孢雾越快聚集；而且一旦停电，高层就是盒子。郊区那些临时安置点更不能去，人多，乱，根本控不住。”
沈雾接上他的话：“所以你要带我们出城。”
“对。”
“去哪里？”
周既白转动方向盘，车身猛地拐入辅路，绕开前方已经开始拥堵的主干道。
“去青石镇。”他说，“去外婆留下的影剧院。”
沈雾一怔。
那地方她去过一次，还是两年前给外婆扫墓顺便路过。镇子边缘，一栋旧式影剧院，前脸斑驳，门匾都掉了半边。因为位置偏、年头老，早就废弃了，只剩个空壳子。
“那地方能住人？”林桂芬脱口而出。
“能。”周既白答得很快，“我以前跟师傅去那边拆过舞台设备，内部结构比普通民房更适合防守。门厚，窗高，空间大，后台有仓储间，二楼有放映层，屋顶还有旧水箱。只要抢在别人前面占住，我们能把它变成堡垒。”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车里几人都没说话。
堡垒。
听起来像玩笑，可此刻又比任何词都更像答案。
沈雾抬眼看向前方。道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可仍有几家便利店灯火通明，门口挤着人。还有人拎着矿泉水、食用油、整箱泡面匆匆往车里塞。显然，不只是他们嗅到了不对劲。
风暴来之前，永远有人最先闻到空气变味。
“我们还有多久？”她问。
周既白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声音平静，却让人心口发紧。
“最多三个小时，城里就会彻底反应过来。到那时，路会封，人会抢，东西也会空。”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向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们现在只做一件事——抢在所有人前面，把活下去要用的东西先抓到手里。”
沈雾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车里的空气都变了。
不再是慌，不再是乱，而是被硬生生压缩成了一条极窄、极冷、极明确的线。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已经没有“要不要相信”的余地了。
他们只有两个选择：
抢在末日彻底落下来之前，先跑一步。
或者，被它关在城里。
前方红灯亮起，周既白却没减速。他左右看了一眼，猛地一打方向盘，直接从空荡荡的公交专用道切了出去。
沈建国一把抓住扶手，忍不住骂了句：“你小子开慢点！”
周既白没回头，只淡淡说：“叔，慢了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远处黑沉沉的夜空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爆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城市的另一头炸开了。
沈雾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编织袋，站在物业后侧的消防通道里，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从夜色里冲出来，轮胎几乎擦着路沿停下。车门打开，周既白大步下车，先扫了她一眼，确定她没事，才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塞进后备厢。
“上车。”
他说得极简，动作也快，连多余的安慰都没有。
沈雾拉开后座车门，父母已经在里面了。母亲林桂芬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抱着一个保温杯；父亲沈建国倒还镇定，只是眉头压得很低，显然一路上已经问过一轮。
车门砰地关上，周既白回到驾驶位，一脚油门把车重新送进夜色。
“到底怎么回事？”沈建国先开口，“这么大半夜把我们从家里叫出来，总得有个说法。”
周既白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压得很稳：“叔，阿姨，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很离谱，但你们最好现在就信。”
没人接话。
沈雾盯着他的侧脸。路灯一盏盏掠过去，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切出冷硬的线条。她忽然意识到，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周既白一次都没问过“会不会是误会”。他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一定会来。
“今天下午，市体育馆临时封馆。”周既白说，“表面理由是线路检修，实际是在改应急隔离区。叫我过去的人，是以前一起做舞台机械维护的朋友。他说馆里送进去的不是普通病人，是一批呼吸道感染者。”
“感染者？”林桂芬皱眉，“流感？”
“不是。”周既白握紧方向盘，“起初像流感，高热、胸闷、流泪、咳血，后来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异常饥饿，会攻击人，喜欢扎堆，见光会躁动，对声音和体温反应极大。”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雾喉咙有些发干：“这东西怎么传？”
“空气。”周既白说，“或者说，空气里的孢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内部现在把这东西叫‘孢雾’。”
沈雾只觉得后背一寸寸发凉。
周既白继续往下说：“第一批人，是从港区冷链仓出来的。有人拆箱时吸入不明粉尘，十二小时内出现症状。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普通污染性肺炎，直到第二天，负责转运的医护和安保也开始发热。朋友给我发过一张片子——”
他腾出一只手，从中控下面摸出手机，丢给沈雾。
“相册最后一张。”
沈雾点开。
那是一张胸部扫描图，画面有些模糊，却仍能看见肺部大片絮状阴影。不是通常肺炎那种散开的白雾，而像无数细丝扎进肺叶深处，层层缠绕，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桂芬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更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像菌丝。”周既白说，“朋友也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些人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非常细的白絮，落在地上，湿热环境里会很快扩散。”
沈建国沉声问：“政府知道吗？”
“知道。”周既白说，“但现在封得很紧。因为一旦公开，城里会先乱。可问题是，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路口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划破夜色，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又是一辆警车。再远一点的高架桥上，已经能看见一长串亮起的红色尾灯，像夜里缓慢燃烧的一条火线。
堵了。
才凌晨两点，出城高架就开始堵了。
沈雾心里猛地一沉。
“你朋友呢？”她问。
周既白沉默片刻：“失联了。”
“失联？”
“晚上十一点二十，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语音。”周既白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压什么情绪，“他说，别去人多的地方，别开新风，别信官方说只是流感。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他没继续。
“说什么？”沈雾追问。
周既白看着前方，声音低下来：“他说，‘既白，馆里有人不是病了，是像被什么东西一起叫醒了。’”
这话太怪，怪得让人本能排斥。
可越排斥，就越让人心里发寒。
林桂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你别吓人。”
“我也希望是吓人。”周既白说，“但我接你们出来的路上，亲眼看见一个人在便利店门口咬人。不是打架，是真咬，像饿疯了。”
车里静得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沈雾慢慢攥紧手指。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物业那份通知会让所有人封窗、关新风、储水——因为一旦外面的空气都不再安全，门窗就成了最后一道筛子。
“我们现在去哪？”沈建国问。
“不能回小区高层，也不能去商场和医院附近。”周既白几乎不带停顿地给出答案，“人越密，孢雾越快聚集；而且一旦停电，高层就是盒子。郊区那些临时安置点更不能去，人多，乱，根本控不住。”
沈雾接上他的话：“所以你要带我们出城。”
“对。”
“去哪里？”
周既白转动方向盘，车身猛地拐入辅路，绕开前方已经开始拥堵的主干道。
“去青石镇。”他说，“去外婆留下的影剧院。”
沈雾一怔。
那地方她去过一次，还是两年前给外婆扫墓顺便路过。镇子边缘，一栋旧式影剧院，前脸斑驳，门匾都掉了半边。因为位置偏、年头老，早就废弃了，只剩个空壳子。
“那地方能住人？”林桂芬脱口而出。
“能。”周既白答得很快，“我以前跟师傅去那边拆过舞台设备，内部结构比普通民房更适合防守。门厚，窗高，空间大，后台有仓储间，二楼有放映层，屋顶还有旧水箱。只要抢在别人前面占住，我们能把它变成堡垒。”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车里几人都没说话。
堡垒。
听起来像玩笑，可此刻又比任何词都更像答案。
沈雾抬眼看向前方。道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可仍有几家便利店灯火通明，门口挤着人。还有人拎着矿泉水、食用油、整箱泡面匆匆往车里塞。显然，不只是他们嗅到了不对劲。
风暴来之前，永远有人最先闻到空气变味。
“我们还有多久？”她问。
周既白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声音平静，却让人心口发紧。
“最多三个小时，城里就会彻底反应过来。到那时，路会封，人会抢，东西也会空。”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向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们现在只做一件事——抢在所有人前面，把活下去要用的东西先抓到手里。”
沈雾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车里的空气都变了。
不再是慌，不再是乱，而是被硬生生压缩成了一条极窄、极冷、极明确的线。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已经没有“要不要相信”的余地了。
他们只有两个选择：
抢在末日彻底落下来之前，先跑一步。
或者，被它关在城里。
前方红灯亮起，周既白却没减速。他左右看了一眼，猛地一打方向盘，直接从空荡荡的公交专用道切了出去。
沈建国一把抓住扶手，忍不住骂了句：“你小子开慢点！”
周既白没回头，只淡淡说：“叔，慢了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远处黑沉沉的夜空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爆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城市的另一头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