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楼上并不存在

鸣人668 3054字 2026-04-15 18:40:34
我没有立刻下楼。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阳光落进来,本该把昨夜那些荒唐的细节一寸寸晒散,可那道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光,反而让我觉得屋里更冷。

我先去看手机里的录像。

视频很短,画面一直微微发抖,能听见我压得很低的呼吸声。前十几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天花板一块发暗的旧漆。然后,画面中央开始一点点浮出水痕。

不是我昨晚太紧张看错了。

真的是脚印。

一对一对,很淡,像隔着一层什么才显出来。最诡异的是方向——脚尖朝下,脚跟朝上,仿佛真有一个人倒吊在我头顶,沿着天花板缓慢走了一遍。

视频播到最后时,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因为在我猛地转头之前,录像最下方边缘,短短闪过了一截东西。

一缕头发。

湿的,黑得发亮,从镜头下缘轻轻垂下来,末梢还滴着水。

我盯着那一帧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猛地把手机扣在床上,像怕它下一秒还能继续放出别的东西。

屋里静得过分。

我忽然意识到,从醒来到现在,楼下没有一点生活该有的声息。没有外面的车声,没有巷子里说话的人,甚至连鸟叫都没有。整栋房子像被什么罩住了,声音透不进来。

我下意识看向门口,那道白光还在。

我咽了咽口水,照着房东说的,先走过去把卧室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哒一响,我心里竟莫名一松,像隔绝了什么。接着我才去盥洗室洗脸。

盥洗室的镜子今天很干净,干净得像昨夜那层雾只是我的幻觉。冷水扑到脸上时,我才觉得自己的心跳稍微落下来一点。可刚抬头,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镜子里,我耳后有一小块头发是湿的。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现实里那里分明是干的。

可镜子里的那一缕,仍旧软软贴在颈侧,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我猛地后退一步,再看过去,那缕湿发又没了,只剩我自己一张惨白的脸。

我撑着洗手台,半天没动。

“搬出去。”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就搬。”

声音出口,却轻得发虚,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收拾了两件衣服下楼,刚走到厨房门口,动作就停住了。

灯亮着。

灶台边放着一只碗,碗里有半碗没喝完的粥,表面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皮。旁边一双木筷并拢搁着,筷尖湿着,像刚用过不久。

我昨晚没煮粥。

这房子里,也不该还有别人。

我站在门口,闻到一股很淡的米香混着潮气,胃里一阵翻搅。那碗粥放得太像真的了,像有个人天快亮的时候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吃过早餐,吃到一半忽然听见楼上有动静,于是放下筷子,上去看了一眼。

而我,就是那个动静。

我不敢再想,把灯关了,走过去看垃圾桶。昨晚扔进去的牛奶盒还在,可旁边多了一小团揉皱的纸。我蹲下去展开,是一张超市小票,打印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七,买的东西只有三样:牛奶、挂面、白蜡烛。

我手指一点点收紧,纸在掌心发出细小的脆响。

我昨晚根本没出过门。

九点四十七,我还在楼上收拾行李。

巷子口的小卖部开得早。我几乎是逃出去的,连门都忘了反锁。天光照在脸上时,我才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挣出来,胸口那种闷压稍微松了些。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理货,看见我,抬头笑了一下:“新搬来的?”

我点头,装作随口问:“这边最近有超市吗?我昨晚没找到。”

“哪用跑远,”他朝里头努努嘴,“我这儿就有。你不是昨晚刚买过吗?”

我愣住。

“我?”

“对啊。”老板看了我一眼,又像怕认错似的,仔细打量了两秒,“九点多吧,你披着头发来的,脸色不太好,买了盒牛奶、一把挂面,还有蜡烛。怎么,忘了?”

我后背一下凉透了。

“你……确定是我?”

老板被我问得有点莫名其妙:“这巷子里这两天就你一个生面孔,不是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昨晚九点多,我分明一直在屋里。可老板说得自然极了,像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桩小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这房子以前有人住吗?”

老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手上理货的动作也停了。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一点:“住过。你是问上一任?”

“嗯。”

“一个年轻姑娘,姓什么我忘了,挺安静的。”他说,“后来出事了。”

我喉咙一紧:“什么事?”

老板没立刻回答,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像怕被谁听见。“说是掉井里了。”

“井?”

“后院那口废井。”他顿了顿,“可也怪,那井早枯了,多少年没水。人捞出来的时候,衣服头发却都是干的。”

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太阳照在身上都是凉的。

老板看我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都是前几年的事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老房子嘛,总有人爱瞎传。”

瞎传。

我本来很想顺着问下去,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抵触,像有什么东西不愿意让我在外面久站。那感觉极轻,像有人在我背上贴了一只冷手,催着我快点回去。

我买了瓶水,转身往回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白天看清了,更窄,也更深。两侧的窗户大多关着,偶尔有几盆绿植探出来,叶子湿漉漉的,像总晒不干。快走到门口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出来,看见我,眯着眼看了会儿。

“住那屋的?”她问。

“嗯。”

她点点头,又问:“昨晚没睡好吧。”

我心里一跳:“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却没答,只抬手朝屋顶指了指:“听见了?”

我没说话。

她干瘪的嘴角抿了一下,像笑,又不像。“听见也正常。就是别去数。”

“数什么?”

“脚步。”

她说完便低头往巷口走,步子很慢,菜篮在她手里一晃一晃。我站在原地,胸口发沉,突然追上去问:“阿婆,这屋子是两层吧?”

老太太回头看我,眼神有些浑浊。

“当然两层。”

“那楼上……”

“楼上?”她皱起眉,像没听懂,“你住的就是顶层,哪来的楼上。”

她走后,我在门前站了很久。

日头明明正好,屋檐底下那一截阴影却黑得发冷。我慢慢抬头,看向屋顶。瓦面旧得发乌,边沿结着一圈湿苔,没有任何异常。可我只要一想到昨夜那阵从头顶传来的脚步,心就一点一点往下坠。

顶层之上,哪来的声音?

我还是回去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不对,也总想再看一眼,再确认一次,好像只要把每个角落都翻清楚,就能给恐惧找到一个合理的名字。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窗户都锁着,门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后院杂草丛生,角落里果然有口封死的井,上头压着旧木板,钉子生了锈。风一吹,板缝里渗出一点阴冷潮气,像有人在井下慢慢呵气。

我没敢久看,匆匆回屋。

快到中午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要学她去数脚步。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下凉透。第一反应是老板或邻居故意装神弄鬼,可等我回拨过去,机械女声却提示这是个空号。

空号怎么会发短信?

我坐在床边,手脚冰凉,太阳一点点偏过去,屋里的影子也跟着变长。那一整个下午,我都没敢睡,也没敢照镜子。可越不去碰,越觉得屋子里到处都是镜面——窗玻璃、关掉的电视屏、饮水机的亮面塑料壳,任何能照出人影的地方,都像有另一层东西静静贴在后头。

傍晚,我终于还是没忍住,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脸色太差,才把这些事越想越坏。

镜头亮起来的一瞬间,我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屏幕里有两张脸。

我的脸在前面,苍白,失神。

我身后很近的地方,还贴着另一张模糊的脸,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几乎碰到我肩膀。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

再转回来,屏幕里也只剩我自己。

呼吸一下乱了。我把手机反扣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敢再碰。窗外天彻底黑下来时,我才发现手心已经被掐出一排深红的月牙印。

那天夜里,脚步声又来了。

比昨晚更清楚。

一下,一下,从头顶缓缓碾过,带着湿意,像有人拖着灌满水的布袋,在屋顶来回走。

我捂着耳朵躺在床上,不敢数,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可那声音偏偏停在我卧室正上方,久久不去。静默里,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正隔着天花板向下看,耐心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

没有来电,没有消息。

锁屏界面冷冷照着天花板,我却在那层反光里,看见了一小截倒垂下来的影子。

像头发。

很长,很湿。

正一点点,朝我枕边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