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井口下面没有水
那一声“见微”很轻，几乎贴着门缝。
我站在床边，后腰抵着桌沿，浑身都僵着，连呼吸都不敢放重。门外安静得可怕，像刚才那一声只是我的错觉。可地板上那道细细的水痕还在，蜿蜒着，一点点朝屋里漫。
我盯着它，喉咙发紧。
几秒后，门把手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拧到底的那种，像门外的人只是把手搭了上去，试探似地往下压了一寸，确认门锁着，便又松开。接着，我听见一阵很轻的摩擦声，从门外慢慢退远了。
像赤脚踩过木地板。
一步，一步，沿着走廊朝楼梯口去。
我仍旧站着，没动。
那阵脚步声消失很久以后，我才像突然喘过气来，腿一软，扶着桌角慢慢坐下去。冷汗把后背整片浸透，我低头看见那道水痕已经爬到了床边，像有生命一样，细细停在那里，不再往前。
傍晚前，我还是出了门。
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再继续待在屋里，我会先被自己的神经逼疯。我去巷口找了那个小卖部老板，想问更多关于苏晚的事。老板正在门前支蚊香，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脸色比昨儿还差。”他说。
我没接这句，只问：“之前住那房子的女孩，叫苏晚，对吗？”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屋里翻到些东西。”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她到底怎么死的？”
老板把蚊香插进铁架，拍了拍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是掉井里。可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邪性。那井早没水了，平时连青苔都不长，偏偏人出事那天，井壁湿得很，跟刚灌满又抽干似的。”
“是谁发现她的？”
“隔壁那老太太。”他说，“大清早听见院里有水声，出去看，井口板子开了。人就在下面，仰着，眼睛睁着。奇怪的是——”老板停住，看了我一眼，“她身上是干的。连头发丝都干。”
我没说话，指尖却一点点掐进掌心。
老板像是被自己说得也有点发毛，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后来警察也查过，没查出什么。房东把屋封了一阵，过两年又租了出去。前头也有人住过，但都不长。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能搬还是搬吧。”
“后院那口井，平时有人动过吗？”
“谁会去动那个。”老板摇头，“封得死死的。除非……”
“除非什么？”
他抬眼看向我身后巷子深处，声音更低了：“除非不是外头的人想打开。”
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旧宅在巷子尽头，门前那一小截阴影总比别处更重，像日光落到这里就会无端沉下去。隔壁老太太正蹲在门口摘菜，听见我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你去问井的事了。”她说。
我心口一跳：“您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她把菜叶一片片掐下来，声音平平的，“活人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脸都这个颜色。”
我站在原地，半晌才问：“阿婆，苏晚出事以前，您见过她吗？”
老太太点头。
“见过。瘦，话少，刚搬来那阵总爱晒衣服。”她说到这里，手上动作停了停，“后来她晾出去的衣服总比带回去的多一件。我有一次隔墙看见，还提醒过她。她愣了半天，说自己也觉得不对。”
我呼吸一紧。
“她后来来找过我，说夜里老听见楼上有人走。”老太太抬起眼，眼白浑浊得像蒙了一层旧雾，“可她住的也是顶层。”
“那您没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老太太看着我，“告诉她楼上没有人，还是告诉她，屋顶上的东西不会一直待在屋顶？”
我一时说不出话。
她把摘好的菜装进篮子里，慢吞吞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轻：“后院那井，你要是看见它开了，别往下看太久。井底会学人说话。”
说完她便回了院子，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
那一晚，我没敢立刻上楼，而是拿着手电去后院看那口井。
木板还压在上面，钉子锈得发黑，可近看才发现，并不是完全没被动过。最边缘那颗钉子微微翘起，像被什么从里面一点一点顶松了。手电照过去，板缝下渗出一线极冷的潮气，扑在我手背上，像谁在井底轻轻呵气。
我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木板。
“咚。”
下面是空的。
很深，很闷，声音落下去许久都没有回音。
可就在我起身的一瞬间，我听见井底极深处，传来了一声很轻的拍水声。
啪。
我全身一麻，几乎立刻后退两步，手电的光抖得厉害。井里明明没有水，我却听得分明，那就是有人手掌轻轻拍在水面上的声音，不重，像是怕惊动谁似的。
我盯着那块木板，忽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下面有什么东西，知道我在上面。
回屋后，空气比院里还潮。客厅地砖上蒙着一层看不见的冷气，踩上去，脚心直发凉。我想去厨房烧点热水，刚走到一楼西侧储物间门口，脚步却停住了。
那扇门之前一直锁着。
现在锁没了。
门只是虚掩着，留着一线极窄的黑，里面没有一点灯光，倒像比周围的暗都更深一层。门缝里不断有冷气溢出来，混着一股淡淡的木头发霉味，还有一点极轻的皂角香。
和我第一天进门时闻见的一样。
我站在门口，手心慢慢起汗。
房东说过，西侧储物间不用开。
可到了这一步，我已经知道，这屋子真正可怕的东西，多半就在这里面。
我抬手，推开了门。
里面比我想象中空。
没有杂物，没有旧箱子，只有一面很高的落地镜立在墙边，镜框是乌沉沉的木色，边缘雕着细密藤纹，旧得发暗。镜前摆着一把木梳，地上散着几缕很长的黑发，湿漉漉贴在地砖上，像刚从谁头上落下来。
我的手电光打过去，先照到镜子，再照到镜子里——
我猛地僵住。
镜子里不是这间储物间。
那里面也是一间屋子，陈设却更旧，墙皮剥落得厉害，角落积着薄薄一层水，连空气都像浸在灰白的潮气里。镜中那间屋子的正中央，背对着我站着一个女人，长发垂到腰间，正慢慢拿木梳往下梳。
一下。
一下。
每梳一下，都有一滴水顺着发尾落在地上。
我站在镜子外，连动都不敢动，心跳重得几乎撞痛肋骨。她却像完全知道我在看，梳到第三下时，手停住了。
接着，她在镜子里开口。
“你终于找到我了。”
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出来，轻，冷，听不出喜怒。
可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那是我的声音。
我站在床边，后腰抵着桌沿，浑身都僵着，连呼吸都不敢放重。门外安静得可怕，像刚才那一声只是我的错觉。可地板上那道细细的水痕还在，蜿蜒着，一点点朝屋里漫。
我盯着它，喉咙发紧。
几秒后，门把手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拧到底的那种，像门外的人只是把手搭了上去，试探似地往下压了一寸，确认门锁着，便又松开。接着，我听见一阵很轻的摩擦声，从门外慢慢退远了。
像赤脚踩过木地板。
一步，一步，沿着走廊朝楼梯口去。
我仍旧站着，没动。
那阵脚步声消失很久以后，我才像突然喘过气来，腿一软，扶着桌角慢慢坐下去。冷汗把后背整片浸透，我低头看见那道水痕已经爬到了床边，像有生命一样，细细停在那里，不再往前。
傍晚前，我还是出了门。
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再继续待在屋里，我会先被自己的神经逼疯。我去巷口找了那个小卖部老板，想问更多关于苏晚的事。老板正在门前支蚊香，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脸色比昨儿还差。”他说。
我没接这句，只问：“之前住那房子的女孩，叫苏晚，对吗？”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屋里翻到些东西。”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她到底怎么死的？”
老板把蚊香插进铁架，拍了拍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是掉井里。可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邪性。那井早没水了，平时连青苔都不长，偏偏人出事那天，井壁湿得很，跟刚灌满又抽干似的。”
“是谁发现她的？”
“隔壁那老太太。”他说，“大清早听见院里有水声，出去看，井口板子开了。人就在下面，仰着，眼睛睁着。奇怪的是——”老板停住，看了我一眼，“她身上是干的。连头发丝都干。”
我没说话，指尖却一点点掐进掌心。
老板像是被自己说得也有点发毛，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后来警察也查过，没查出什么。房东把屋封了一阵，过两年又租了出去。前头也有人住过，但都不长。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能搬还是搬吧。”
“后院那口井，平时有人动过吗？”
“谁会去动那个。”老板摇头，“封得死死的。除非……”
“除非什么？”
他抬眼看向我身后巷子深处，声音更低了：“除非不是外头的人想打开。”
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旧宅在巷子尽头，门前那一小截阴影总比别处更重，像日光落到这里就会无端沉下去。隔壁老太太正蹲在门口摘菜，听见我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你去问井的事了。”她说。
我心口一跳：“您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她把菜叶一片片掐下来，声音平平的，“活人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脸都这个颜色。”
我站在原地，半晌才问：“阿婆，苏晚出事以前，您见过她吗？”
老太太点头。
“见过。瘦，话少，刚搬来那阵总爱晒衣服。”她说到这里，手上动作停了停，“后来她晾出去的衣服总比带回去的多一件。我有一次隔墙看见，还提醒过她。她愣了半天，说自己也觉得不对。”
我呼吸一紧。
“她后来来找过我，说夜里老听见楼上有人走。”老太太抬起眼，眼白浑浊得像蒙了一层旧雾，“可她住的也是顶层。”
“那您没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老太太看着我，“告诉她楼上没有人，还是告诉她，屋顶上的东西不会一直待在屋顶？”
我一时说不出话。
她把摘好的菜装进篮子里，慢吞吞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轻：“后院那井，你要是看见它开了，别往下看太久。井底会学人说话。”
说完她便回了院子，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
那一晚，我没敢立刻上楼，而是拿着手电去后院看那口井。
木板还压在上面，钉子锈得发黑，可近看才发现，并不是完全没被动过。最边缘那颗钉子微微翘起，像被什么从里面一点一点顶松了。手电照过去，板缝下渗出一线极冷的潮气，扑在我手背上，像谁在井底轻轻呵气。
我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木板。
“咚。”
下面是空的。
很深，很闷，声音落下去许久都没有回音。
可就在我起身的一瞬间，我听见井底极深处，传来了一声很轻的拍水声。
啪。
我全身一麻，几乎立刻后退两步，手电的光抖得厉害。井里明明没有水，我却听得分明，那就是有人手掌轻轻拍在水面上的声音，不重，像是怕惊动谁似的。
我盯着那块木板，忽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下面有什么东西，知道我在上面。
回屋后，空气比院里还潮。客厅地砖上蒙着一层看不见的冷气，踩上去，脚心直发凉。我想去厨房烧点热水，刚走到一楼西侧储物间门口，脚步却停住了。
那扇门之前一直锁着。
现在锁没了。
门只是虚掩着，留着一线极窄的黑，里面没有一点灯光，倒像比周围的暗都更深一层。门缝里不断有冷气溢出来，混着一股淡淡的木头发霉味，还有一点极轻的皂角香。
和我第一天进门时闻见的一样。
我站在门口，手心慢慢起汗。
房东说过，西侧储物间不用开。
可到了这一步，我已经知道，这屋子真正可怕的东西，多半就在这里面。
我抬手，推开了门。
里面比我想象中空。
没有杂物，没有旧箱子，只有一面很高的落地镜立在墙边，镜框是乌沉沉的木色，边缘雕着细密藤纹，旧得发暗。镜前摆着一把木梳，地上散着几缕很长的黑发，湿漉漉贴在地砖上，像刚从谁头上落下来。
我的手电光打过去，先照到镜子，再照到镜子里——
我猛地僵住。
镜子里不是这间储物间。
那里面也是一间屋子，陈设却更旧，墙皮剥落得厉害，角落积着薄薄一层水，连空气都像浸在灰白的潮气里。镜中那间屋子的正中央，背对着我站着一个女人，长发垂到腰间，正慢慢拿木梳往下梳。
一下。
一下。
每梳一下，都有一滴水顺着发尾落在地上。
我站在镜子外，连动都不敢动，心跳重得几乎撞痛肋骨。她却像完全知道我在看，梳到第三下时，手停住了。
接着，她在镜子里开口。
“你终于找到我了。”
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出来，轻，冷，听不出喜怒。
可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那是我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