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镜子里的人比我更像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储物间里退出来的。
等我回过神，后背已经抵在走廊墙上，指尖冰凉得发麻，手电掉在地上，滚出去一截，光束斜斜照着储物间门口。门还开着，里面那面镜子静静立在黑暗里，像一只睁着的眼。
我不敢再看，冲过去把门狠狠甩上。
门板撞合的一瞬，我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把木梳轻轻放在镜前。然后一切重归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声在走廊里发空。
那一夜，我把卧室门反锁了两遍，又用椅子抵住门把。可真正躺下以后我才发现，门能挡住外面的东西，却挡不住脑子里的画面。那面镜子，那间比现实更旧的房间，还有镜子里那个背对着我的女人，反反复复在眼前晃。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不是她开口说话。
是那句话的语气太自然了。
像她真的已经等了我很久。
我睁着眼熬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醒来时天还没亮，床边手机屏幕微微发着光。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只是相册界面自己打开了。
我心里一沉，伸手拿起来。
最新的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照片里，我正侧躺在床上睡觉。
被子拉到肩下，头发散在枕边，脸色白得像纸。拍摄角度却不是从我手里，也不是床头，而是从床尾正对着我，像有个人安静站在那里，低头拍下这一张。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昨晚我睡前明明把手机放在枕边，怎么可能拍到这样的照片？
我立刻去翻其他照片。相册里又多了三张，都是近几天拍的。第一张是我站在厨房煮水，侧脸映在窗玻璃上；第二张是我从楼梯往下走，手扶着栏杆，头微微低着；第三张拍的是我的后脑，像在盥洗室门口，离得很近，几乎能看见发丝上细微的潮气。
每一张都不像偷拍。
更像是有人已经在这屋里待了很久，很熟悉我的作息，所以拍起来从容得近乎亲密。
我把照片删掉，刚删完，屏幕却跳出一个陌生来电。没有号码，只有一片空白。我盯着看了两秒，指尖发僵，最后还是按了接听。
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潮湿，贴着听筒，像有人刚从水里浮上来，正把脸慢慢凑近我耳边。
我猛地挂断。
挂断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整条右臂都在发抖。天一点点亮起来，可屋里的冷意没退，反而因为看清了每一件家具、每一道门缝，而变得更具体。
我不能再一个人硬撑下去了。
上午，我请假去了趟医院，挂了精神科。
候诊室里人很多，广播里反复叫号，消毒水味很重。这种属于白天和人群的秩序，本来该让我安心，可我坐在那里，心里却一直悬着，像有什么东西并没有被我甩在老宅里，而是跟着来了。
轮到我进去时，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声音很温和。她听完我的描述，没有露出明显的异样神情，只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睡眠是不是严重不足，有没有家族性的精神病史。
我摇头。
“你说的那些画面和声音，”她斟酌着说，“有时候人在极度焦虑、长期失眠的状态下，确实会把一些外界刺激放大，甚至产生错认。先别急着给它们下结论。”
她说得合理，合理得几乎让我生出一点羞愧，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我把自己逼到了临界点。
可就在她低头开药的时候，我看见她桌角放着一盆绿植。
叶片细长，边缘卷着一点褐黄，盆是白色的瓷盆，口沿缺了一小块。
我盯住那盆植物，后背一点点发凉。
因为苏晚的笔记里写过一句：
医生桌上那盆白瓷盆的吊兰总是半死不活，可每次我去，它都比上一次更绿一点。
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植物特别，而是因为她在那句话后面还补了一句：
像有人一直在背着我浇水。
医生把处方推过来，见我不接，抬头问：“林小姐？”
我回过神，勉强把纸接过来，问：“您这盆植物养了多久了？”
她看了一眼，笑了笑：“不记得了。应该有阵子了吧，快养死了。”
快养死了。
我盯着那盆分明长得很好的吊兰，心里最后一点强撑的平稳也开始松动。
离开医院以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太阳照得人发晕。手机这时又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你不是昨晚已经请过假了吗？怎么今天又说一遍？
我看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停住。
昨晚？
昨晚我明明一直在老宅里，根本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
我立刻拨回去，同事接得很快，语气还有点疑惑：“你怎么了？不是你自己说身体不舒服，要多请两天吗？”
“昨晚几点？”
“十一点多吧。”他说，“你声音有点哑，听着像刚洗完澡。怎么了，你不记得了？”
我站在人行道边，指尖冷得快握不住手机。
十一点多。
正是我在储物间看见那面镜子的时候。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一路上人和车从身边流过去，声音嘈杂，可我始终有种极其清晰的不真实感，像我只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而真正的“我”还留在那栋老宅里，站在储物间门口，没有回来。
傍晚洗脸时，我不敢抬头看镜子。
可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我还是本能地望了一眼——
镜子里的我，嘴角正微微翘着。
不是大幅度的笑，只是很轻，很熟练，像一个已经习惯这张脸的人，在用我的表情试试松紧。
而现实里的我，脸是僵的。
我猛地后退，后腰撞到洗手台边，痛得发麻。再看过去时，镜子里的我已经恢复原样，只剩一张惊惶发白的脸，像刚才那一下是我眼花。
可我知道不是。
那一瞬太清楚了。
那不是镜子延迟，也不是视觉误差。
那是另一个“我”，在里面先笑了一下。
等我回过神，后背已经抵在走廊墙上，指尖冰凉得发麻，手电掉在地上，滚出去一截，光束斜斜照着储物间门口。门还开着，里面那面镜子静静立在黑暗里，像一只睁着的眼。
我不敢再看，冲过去把门狠狠甩上。
门板撞合的一瞬，我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把木梳轻轻放在镜前。然后一切重归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声在走廊里发空。
那一夜，我把卧室门反锁了两遍，又用椅子抵住门把。可真正躺下以后我才发现，门能挡住外面的东西，却挡不住脑子里的画面。那面镜子，那间比现实更旧的房间，还有镜子里那个背对着我的女人，反反复复在眼前晃。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不是她开口说话。
是那句话的语气太自然了。
像她真的已经等了我很久。
我睁着眼熬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醒来时天还没亮，床边手机屏幕微微发着光。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只是相册界面自己打开了。
我心里一沉，伸手拿起来。
最新的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照片里，我正侧躺在床上睡觉。
被子拉到肩下，头发散在枕边，脸色白得像纸。拍摄角度却不是从我手里，也不是床头，而是从床尾正对着我，像有个人安静站在那里，低头拍下这一张。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昨晚我睡前明明把手机放在枕边，怎么可能拍到这样的照片？
我立刻去翻其他照片。相册里又多了三张，都是近几天拍的。第一张是我站在厨房煮水，侧脸映在窗玻璃上；第二张是我从楼梯往下走，手扶着栏杆，头微微低着；第三张拍的是我的后脑，像在盥洗室门口，离得很近，几乎能看见发丝上细微的潮气。
每一张都不像偷拍。
更像是有人已经在这屋里待了很久，很熟悉我的作息，所以拍起来从容得近乎亲密。
我把照片删掉，刚删完，屏幕却跳出一个陌生来电。没有号码，只有一片空白。我盯着看了两秒，指尖发僵，最后还是按了接听。
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潮湿，贴着听筒，像有人刚从水里浮上来，正把脸慢慢凑近我耳边。
我猛地挂断。
挂断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整条右臂都在发抖。天一点点亮起来，可屋里的冷意没退，反而因为看清了每一件家具、每一道门缝，而变得更具体。
我不能再一个人硬撑下去了。
上午，我请假去了趟医院，挂了精神科。
候诊室里人很多，广播里反复叫号，消毒水味很重。这种属于白天和人群的秩序，本来该让我安心，可我坐在那里，心里却一直悬着，像有什么东西并没有被我甩在老宅里，而是跟着来了。
轮到我进去时，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声音很温和。她听完我的描述，没有露出明显的异样神情，只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睡眠是不是严重不足，有没有家族性的精神病史。
我摇头。
“你说的那些画面和声音，”她斟酌着说，“有时候人在极度焦虑、长期失眠的状态下，确实会把一些外界刺激放大，甚至产生错认。先别急着给它们下结论。”
她说得合理，合理得几乎让我生出一点羞愧，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我把自己逼到了临界点。
可就在她低头开药的时候，我看见她桌角放着一盆绿植。
叶片细长，边缘卷着一点褐黄，盆是白色的瓷盆，口沿缺了一小块。
我盯住那盆植物，后背一点点发凉。
因为苏晚的笔记里写过一句：
医生桌上那盆白瓷盆的吊兰总是半死不活，可每次我去，它都比上一次更绿一点。
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植物特别，而是因为她在那句话后面还补了一句：
像有人一直在背着我浇水。
医生把处方推过来，见我不接，抬头问：“林小姐？”
我回过神，勉强把纸接过来，问：“您这盆植物养了多久了？”
她看了一眼，笑了笑：“不记得了。应该有阵子了吧，快养死了。”
快养死了。
我盯着那盆分明长得很好的吊兰，心里最后一点强撑的平稳也开始松动。
离开医院以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太阳照得人发晕。手机这时又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你不是昨晚已经请过假了吗？怎么今天又说一遍？
我看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停住。
昨晚？
昨晚我明明一直在老宅里，根本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
我立刻拨回去，同事接得很快，语气还有点疑惑：“你怎么了？不是你自己说身体不舒服，要多请两天吗？”
“昨晚几点？”
“十一点多吧。”他说，“你声音有点哑，听着像刚洗完澡。怎么了，你不记得了？”
我站在人行道边，指尖冷得快握不住手机。
十一点多。
正是我在储物间看见那面镜子的时候。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一路上人和车从身边流过去，声音嘈杂，可我始终有种极其清晰的不真实感，像我只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而真正的“我”还留在那栋老宅里，站在储物间门口，没有回来。
傍晚洗脸时，我不敢抬头看镜子。
可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我还是本能地望了一眼——
镜子里的我，嘴角正微微翘着。
不是大幅度的笑，只是很轻，很熟练，像一个已经习惯这张脸的人，在用我的表情试试松紧。
而现实里的我，脸是僵的。
我猛地后退，后腰撞到洗手台边，痛得发麻。再看过去时，镜子里的我已经恢复原样，只剩一张惊惶发白的脸，像刚才那一下是我眼花。
可我知道不是。
那一瞬太清楚了。
那不是镜子延迟，也不是视觉误差。
那是另一个“我”，在里面先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