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每个人都认识另一个我

从那以后，我开始害怕出门。

不是怕外面也有鬼，而是怕碰见认识我的人，然后从他们嘴里听见——我做过一些自己根本不记得做过的事。

这种恐惧比看见任何怪东西都更实在。因为鬼至少还站在“外面”，可一旦有人开始把另一个东西认成我，那条界限就没了。

第二天下午，我硬着头皮去取快递。

快递员把纸箱递给我时，多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头发怎么是干的？”

我动作顿住：“什么意思？”

“昨天给你送件的时候，你不是刚洗完头吗？”他随口笑笑，“我还说你们家这巷子阴，头发不吹干容易感冒。你忘了？”

我浑身发冷：“昨天几点？”

“就傍晚啊，六点多。”

昨天六点多，我正在医院。

我捏着快递盒，指尖一点点收紧。快递员却没看出异样，把签收单塞回包里，骑车走了。车铃声渐渐远去，我站在原地，耳边却一直回响着那句“你今天头发怎么是干的”。

头发。

又是湿的头发。

我提着箱子往回走，经过巷口小卖部时，老板抬头看见我，神色先是自然，随即又变得有些古怪。“你不是半小时前刚买过蜡烛吗？”

我停下脚步。

“我没有。”

老板皱了皱眉：“就是你啊。穿的也是这条黑裙子，低着头，说话很轻。我还以为你昨晚又没睡好。”

我站着没动，心口像被什么一点点攥紧，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是一次两次。

不是误认。

它真的开始用我的样子，在外面走动了。

那天晚上，我去敲隔壁老太太的门。

她开门看见我，像并不意外，只让出一条缝让我进去。屋里很旧，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却比我住的那栋房子更像“人住的地方”。我坐下后，没绕弯子，直接问她：“是不是有个和我一样的人，在外面出现过？”

老太太看着我，半晌才点头。

“昨天夜里。”她说，“她站在巷口，头发湿着，像刚从井里上来。站了很久，不动，也不敲门。我隔着窗看见，以为是你。后来她一抬头，我就知道不是。”

我喉咙发紧：“哪里不像？”

“眼神。”老太太说，“太稳了。像早就知道别人会把她认成你。”

我胸口一阵发凉。

“阿婆，苏晚是不是也——”

“是。”她打断我，“后头好些人都说见过她。买菜，拿快递，夜里在巷口站着。可那时候她有些日子明明没出过门了。”

我怔怔看着她。

“你以为它要的是你的命？”老太太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慢慢剖开我心里的侥幸，“不是。命没那么要紧。它要的是别人先认错。”

“认错？”

“认错了，它就能往外活。”她盯着我，“等哪天所有人都觉得那个才是你，你就回不来了。”

我回去之后，整整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去物业借调了巷口那一段监控。管理员嫌麻烦，本来不太愿意，听我说可能丢了东西，才勉强让我看前两天的录像。

画面有些旧，色彩发灰。

我把时间拖到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巷口昏黄的路灯下，先是空的，过了一会儿，画面边缘慢慢走进来一个人。

是我。

至少从衣服、身形、走路的样子看，都是我。

黑裙子，散着头发，步子不快，肩微微往里收，连我下意识低头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可我看着那个自己，只觉得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

因为她走得太安静了。

不是正常人的安静，而像脚根本没真正踩实在地上，只是贴着地面滑过去。路灯照在她身上，照不出清楚的影子，只有一团湿漉漉、模糊发散的黑。

她走到老宅门前，没有抬手开门。

而是停了一秒，微微侧过脸，像知道镜头在看。接着，她朝门口更靠近一步，身体边缘竟像被水浸开了一样，顺着门缝一点点贴了进去。

我整个人僵在电脑前，手脚冰凉。

管理员没看仔细，还在后头催：“看见谁了吗？”

我猛地把画面关掉，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一声。我一句话都没说，几乎是逃出去的。

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昏暗的光照进来，把家具轮廓都压成模糊的影子。我站在门口没动，隐约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我伸手去摸开关，灯亮的一瞬，我心口狠狠一沉——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副在我平常坐的位置。

另一副在对面。

桌上还有一碗热气没散尽的面，汤面浮着几根葱花，像刚端上来不久。筷子整整齐齐并在碗边，像在等人坐下。

我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发飘。

然后我闻见了一点很淡的洗发水味，湿漉漉的，从身后慢慢贴近。

一道声音在我耳后极近的地方，轻轻笑了一下。

“你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