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寺里坐着一个已经被我写完结的人
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陆春遥一夜没怎么合眼，披衣出去时，顾疏白已经站在门边，神色平淡得像是压根儿没听见那一阵催命似的拍门声。
“你不去开？”她皱眉。
顾疏白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的院子。”
陆春遥心里莫名生出点不详，快步过去把门栓拨开。门一开，一团红影就带着晨风直直扑了进来，险些撞到她身上。
来人动作极快，侧身一闪，反而先扶住了她的肩，笑得一脸灿烂：“这位姐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让我以身——”
话没说完，后头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已经追到门口，气喘吁吁破口大骂：“臭小子，你有种别跑！”
那红衣少年立刻改口，十分诚恳地道：“以身相送是不成了，劳烦姐姐再送我一程？”
陆春遥：“……”
她看着那张过分鲜活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程不遇。
她当然认得。
她上一本江湖文里最活泼也最讨喜的角色，出身草芥，天生一张笑脸，没门没派，靠着轻功和一肚子歪主意四处混饭吃。她当初写他，只想着给压抑剧情添点热闹，笔落得轻快，连他的苦难都一笔带过，仿佛这样的人就该永远不知疼。
如今人就站在她眼前，风风火火，活得像一把滚烫的火。
门外那两个汉子冲上来就要抓人，陆春遥还没说话，顾疏白已经抬了抬袖。
只见银光一闪，那两人脚下一软，竟齐齐跪倒在门槛外，抱着腿惨叫起来。
程不遇看得眼睛一亮，扭头就冲顾疏白拱手：“兄台好本事！”
顾疏白懒得搭理，神色冷淡：“滚。”
程不遇一点也不见外，笑眯眯道：“滚是能滚，不过滚哪儿去，也得有人收留我啊。”
陆春遥被他吵得头大，偏偏一低头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又想起自己从前给他的那点草率，不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心虚。她按了按眉心：“你又骗人什么了？”
“没骗多少。”程不遇理直气壮，“就借了他们点银子。”
门外汉子怒吼：“那是赌场一整晚的账银！”
程不遇立刻纠正：“借得多了点。”
顾疏白在旁边冷笑一声。
陆春遥懒得听他们掰扯，只摆了摆手，叫那两人拿着顾疏白顺手丢出去的碎银滚了。等门重新关上，程不遇已极自觉地往院里走，边走边东张西望：“姐姐，你这地方瞧着破，住着倒挺清净。”
说着，目光忽地落到半开的窗里。
谢停云正坐在榻边，安静得像一片薄雪。
程不遇脸上的笑意一顿，轻轻“啊”了一声。
陆春遥心里一紧，下意识侧身挡了一下：“别吵他。”
程不遇看她一眼，倒难得没贫，只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什么，陆春遥没问。她现在没工夫管这个半路捡来的旧角色，只想尽快动身。顾疏白也不耐烦在这里耗，收了药匣便要出门。程不遇一见他们真要走，立刻跟了上来，问也不问一句去处，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正好与诸位同行。”
顾疏白眉心一跳：“谁准你同行？”
“姐姐准了。”程不遇说得极快。
陆春遥：“我——”
“你没说不准。”程不遇眼睛一弯，“那就是默认。”
陆春遥被他堵得一噎，顾疏白已在一旁嗤笑出声：“你这无赖劲儿，倒很适合去西山喂狼。”
程不遇丝毫不恼，反而拱手：“借兄台吉言，狼若吃我，想来也得先掂量掂量牙口。”
两人一路你来我往，倒冲淡了几分压在心口的闷意。
只是等真正到了西山，陆春遥心里那点轻快便彻底散了。
残寺就在半山腰，旧得厉害，山门斑驳，瓦檐缺了一角，檐下铜铃却还在风里细细响。寺里人极少，只有个老僧在扫落叶，见了他们，也只是抬眼一瞧，便说：“师叔在后院。”
像是知道他们会来。
后院很静。
竹影筛过白墙，落了一地浅青。陆春遥跟着老僧绕过回廊，第一眼看见那个人时，竟有片刻失语。
明无咎坐在廊下，身前一卷经书，一串佛珠压在掌心。
白衣旧得发灰，眉眼却极净，像把从前所有的血和火都洗去了，只余下一层近乎寂灭的清光。若不是陆春遥亲手写过他的前尘，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人，曾经也是踏着尸山血海走到尽头的。
她当年写他写得极狠。
写他弑师，写他屠城，写他为求一药，甘愿堕成修罗。最后却只在结尾轻飘飘落下一句：从此看破，遁入空门。
像替旁人的一生草草收了尾。
而如今，这个被她“写完结”的人，正好端端坐在这里。
经卷翻动的声音极轻。明无咎似是早知有人来，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陆春遥身上，停了一停。
那一眼并不锋利，却让陆春遥心里发虚。
她张了张口，想像从前那样伶牙俐齿地说两句求药的话，临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大师。”
明无咎看着她，静了片刻，缓声道：“你来求药。”
不是问句。
陆春遥攥了攥指尖：“是。”
“为他？”明无咎的目光越过她，落到顾疏白扶着的人身上。
谢停云一路都很安静，像是一截被寒霜压着的枝。此刻站在寺门口，脸色被山风吹得更白，眼上的灰翳在天光下几近透明。
明无咎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贫僧无药。”
陆春遥心口一沉。
她早料到不会这样顺利，可真正听到这四个字，还是觉得胸腔里那点火一下子被压得发闷。顾疏白在旁边没出声，程不遇也难得安静，连风过竹林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陆春遥咬了咬唇，往前一步。
“你有。”她说。
明无咎抬眸。
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陆春遥站在这样的目光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她仿佛不是来求药，而是来面对自己从前所有轻率落笔后留下的旧账。
她把那股发虚的感觉硬生生压下去，低声道：“换命丹还在你手里。”
廊下忽地静了一瞬。
顾疏白眼神一变，程不遇也跟着睁大了眼。唯独明无咎没有动，只是指尖缓缓拨过一粒佛珠。
“施主知道得很多。”他说。
陆春遥心里发紧，却只能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这一次若不能撬动明无咎，谢停云就真只剩下三日。
而她最清楚，这世上什么话能叫明无咎失态。
因为当初那句话，是她写给他的。
陆春遥一夜没怎么合眼，披衣出去时，顾疏白已经站在门边，神色平淡得像是压根儿没听见那一阵催命似的拍门声。
“你不去开？”她皱眉。
顾疏白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的院子。”
陆春遥心里莫名生出点不详，快步过去把门栓拨开。门一开，一团红影就带着晨风直直扑了进来，险些撞到她身上。
来人动作极快，侧身一闪，反而先扶住了她的肩，笑得一脸灿烂：“这位姐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让我以身——”
话没说完，后头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已经追到门口，气喘吁吁破口大骂：“臭小子，你有种别跑！”
那红衣少年立刻改口，十分诚恳地道：“以身相送是不成了，劳烦姐姐再送我一程？”
陆春遥：“……”
她看着那张过分鲜活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程不遇。
她当然认得。
她上一本江湖文里最活泼也最讨喜的角色，出身草芥，天生一张笑脸，没门没派，靠着轻功和一肚子歪主意四处混饭吃。她当初写他，只想着给压抑剧情添点热闹，笔落得轻快，连他的苦难都一笔带过，仿佛这样的人就该永远不知疼。
如今人就站在她眼前，风风火火，活得像一把滚烫的火。
门外那两个汉子冲上来就要抓人，陆春遥还没说话，顾疏白已经抬了抬袖。
只见银光一闪，那两人脚下一软，竟齐齐跪倒在门槛外，抱着腿惨叫起来。
程不遇看得眼睛一亮，扭头就冲顾疏白拱手：“兄台好本事！”
顾疏白懒得搭理，神色冷淡：“滚。”
程不遇一点也不见外，笑眯眯道：“滚是能滚，不过滚哪儿去，也得有人收留我啊。”
陆春遥被他吵得头大，偏偏一低头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又想起自己从前给他的那点草率，不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心虚。她按了按眉心：“你又骗人什么了？”
“没骗多少。”程不遇理直气壮，“就借了他们点银子。”
门外汉子怒吼：“那是赌场一整晚的账银！”
程不遇立刻纠正：“借得多了点。”
顾疏白在旁边冷笑一声。
陆春遥懒得听他们掰扯，只摆了摆手，叫那两人拿着顾疏白顺手丢出去的碎银滚了。等门重新关上，程不遇已极自觉地往院里走，边走边东张西望：“姐姐，你这地方瞧着破，住着倒挺清净。”
说着，目光忽地落到半开的窗里。
谢停云正坐在榻边，安静得像一片薄雪。
程不遇脸上的笑意一顿，轻轻“啊”了一声。
陆春遥心里一紧，下意识侧身挡了一下：“别吵他。”
程不遇看她一眼，倒难得没贫，只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什么，陆春遥没问。她现在没工夫管这个半路捡来的旧角色，只想尽快动身。顾疏白也不耐烦在这里耗，收了药匣便要出门。程不遇一见他们真要走，立刻跟了上来，问也不问一句去处，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正好与诸位同行。”
顾疏白眉心一跳：“谁准你同行？”
“姐姐准了。”程不遇说得极快。
陆春遥：“我——”
“你没说不准。”程不遇眼睛一弯，“那就是默认。”
陆春遥被他堵得一噎，顾疏白已在一旁嗤笑出声：“你这无赖劲儿，倒很适合去西山喂狼。”
程不遇丝毫不恼，反而拱手：“借兄台吉言，狼若吃我，想来也得先掂量掂量牙口。”
两人一路你来我往，倒冲淡了几分压在心口的闷意。
只是等真正到了西山，陆春遥心里那点轻快便彻底散了。
残寺就在半山腰，旧得厉害，山门斑驳，瓦檐缺了一角，檐下铜铃却还在风里细细响。寺里人极少，只有个老僧在扫落叶，见了他们，也只是抬眼一瞧，便说：“师叔在后院。”
像是知道他们会来。
后院很静。
竹影筛过白墙，落了一地浅青。陆春遥跟着老僧绕过回廊，第一眼看见那个人时，竟有片刻失语。
明无咎坐在廊下，身前一卷经书，一串佛珠压在掌心。
白衣旧得发灰，眉眼却极净，像把从前所有的血和火都洗去了，只余下一层近乎寂灭的清光。若不是陆春遥亲手写过他的前尘，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人，曾经也是踏着尸山血海走到尽头的。
她当年写他写得极狠。
写他弑师，写他屠城，写他为求一药，甘愿堕成修罗。最后却只在结尾轻飘飘落下一句：从此看破，遁入空门。
像替旁人的一生草草收了尾。
而如今，这个被她“写完结”的人，正好端端坐在这里。
经卷翻动的声音极轻。明无咎似是早知有人来，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陆春遥身上，停了一停。
那一眼并不锋利，却让陆春遥心里发虚。
她张了张口，想像从前那样伶牙俐齿地说两句求药的话，临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大师。”
明无咎看着她，静了片刻，缓声道：“你来求药。”
不是问句。
陆春遥攥了攥指尖：“是。”
“为他？”明无咎的目光越过她，落到顾疏白扶着的人身上。
谢停云一路都很安静，像是一截被寒霜压着的枝。此刻站在寺门口，脸色被山风吹得更白，眼上的灰翳在天光下几近透明。
明无咎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贫僧无药。”
陆春遥心口一沉。
她早料到不会这样顺利，可真正听到这四个字，还是觉得胸腔里那点火一下子被压得发闷。顾疏白在旁边没出声，程不遇也难得安静，连风过竹林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陆春遥咬了咬唇，往前一步。
“你有。”她说。
明无咎抬眸。
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陆春遥站在这样的目光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她仿佛不是来求药，而是来面对自己从前所有轻率落笔后留下的旧账。
她把那股发虚的感觉硬生生压下去，低声道：“换命丹还在你手里。”
廊下忽地静了一瞬。
顾疏白眼神一变，程不遇也跟着睁大了眼。唯独明无咎没有动，只是指尖缓缓拨过一粒佛珠。
“施主知道得很多。”他说。
陆春遥心里发紧，却只能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这一次若不能撬动明无咎，谢停云就真只剩下三日。
而她最清楚，这世上什么话能叫明无咎失态。
因为当初那句话，是她写给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