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一句话,把一个和尚心里的死人叫醒了

彩虹爱吃糖 1970字 2026-04-16 17:55:56
院里竹影疏疏,风吹过时,檐下铜铃轻轻一颤。

陆春遥站在廊前,指尖冰凉。

她当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寻常试探,也不是求药时该用的筹码。那是明无咎这一生最深的一处旧伤,是他遁入空门后依旧不肯让旁人碰的禁忌。她若把那层痂揭开,便等同于亲手告诉眼前这个人——你的前尘,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顾疏白已经侧过头来看她,神情里那点原本就没掩好的怀疑,此刻更沉了几分。程不遇虽还没理清头绪,也本能地察觉出气氛不对,连呼吸都跟着收轻了。

明无咎却仍旧很静。

静得像早已料到她要说什么。

陆春遥喉头发紧,终究还是开了口。

“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望着明无咎,一字一字,轻得近乎残忍,“她说——”

“我不是妖女。”

风声忽然停了一下。

明无咎指间那粒佛珠,轻轻一滞。

只那一瞬,陆春遥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因为这句话,不是世人皆知的旧事,不是山门里流传的闲谈,更不是顾疏白这种局外人能随意探听到的前尘。这是明无咎那本书里,女主在乱葬岗初见他时说的第一句话。她当初写得很随意,甚至没想过这句话会成为往后所有执念的起点。

如今它被她重新说出来,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一个和尚心里死了很多年的门。

廊下寂静得可怕。

顾疏白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是简单的疑心,而是一种终于碰见某种荒谬真相边缘时的冷与惊。程不遇则完全怔住,目光在她和明无咎之间来回,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明无咎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依旧清净,却终于不再像一潭无波的水。极细微的一点裂痕从深处浮上来,转瞬即逝,却足以叫人心惊。

“施主。”他声音很轻,“你从何处听来这句话?”

陆春遥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若此刻改口,只会显得更像个疯子。她若继续往前,便等于亲手把顾疏白心里的猜疑往实处钉。

可谢停云只剩三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反倒稳了些。

“从一个早该被忘掉的人那里。”她说。

这话半真半假。她写过的人,不正是被她轻率写完、又草率抛在脑后的“早该被忘掉的人”么?

明无咎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谢停云站在门边,脸色已经白得几乎透明。山路本就难行,他身上毒又未散,若不是顾疏白一路扶着,怕是早该撑不住了。陆春遥余光瞥见他微微发颤的手指,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终于顾不上再维持什么体面。

她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师,你若执意不救,我也无话可说。可你若真已经放下,又何必把那枚丹药留到今日?”

明无咎的佛珠又轻轻一停。

“你没有放下她。”陆春遥看着他,嗓音发哑,“你只是把她埋得太深,深到连你自己都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顾疏白在她身后极轻地吸了口气。

这样的直白,几乎称得上冒犯。

可陆春遥已经顾不上了。她怕自己只要停下来,便会被那些汹涌上来的心虚和愧意淹没。她从前总把人物写得轰轰烈烈,到了收尾时,却偏偏舍得用一句“他放下了”“他看破了”替他们盖棺。她现在站在明无咎面前,才知道所谓看破,不过是作者替角色轻巧地判了决。

她低声道:“你若真心礼佛,就该知道众生皆苦。他也是众生之一。”

她说着,回头看了谢停云一眼。

少年像是听不清他们在争什么,只凭着模糊的声音方向,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薄得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这一眼像终于刺穿了什么。

明无咎缓缓闭上眼,掌心佛珠一粒一粒,从指间缓慢滑过去。良久,他才睁开眼,对陆春遥道:“三日后再来。”

陆春遥一怔。

明无咎垂眸,看着经卷边缘那道浅浅日影,声音已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淡的平静:“若三日后,他还活着,贫僧给你答复。”

顾疏白脸色微沉,显然觉得这说了等于没说。陆春遥却知道,这已经是明无咎能给出的最大松动。

她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低声道:“多谢。”

明无咎没有再看她,只道:“送客。”

老僧很快过来,将他们引出后院。一路下山时,风渐渐大了,程不遇憋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凑到陆春遥身边低声问:“姐姐,你到底……”

“闭嘴。”顾疏白冷冷打断。

程不遇被噎了一下,悻悻摸了摸鼻子。

陆春遥没理会两人。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并未因为明无咎松口而缓下来,反而越绷越紧。三日。顾疏白说谢停云至多也就撑三日。可谁也不知道,明无咎嘴里的“三日后”到底意味着希望,还是另一场拖延。

山路走到一半时,顾疏白忽然停下脚步。

“人呢?”

陆春遥心里猛地一跳,倏地回头。

原本一直被顾疏白照看着的谢停云,不见了。

山道空空,只有风卷过碎叶,连一点挣扎过的痕迹都没有。陆春遥脑子里瞬间空白了一下,下一刻,目光便死死落在地上。

那里有半截被割断的细绳。

是她今晨怕他气力不支,悄悄系在他腕上的。

绳子断口整齐,旁边还落着一滴血。

陆春遥只觉得耳边轰然一响,先前在寺中死死压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全炸了。她一把揪住顾疏白衣襟,嗓音都在发颤:“按我以前……按正常情形,他会被带去哪里?”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她自己都僵了一下。

顾疏白垂眼看着她抓在自己衣襟上的手,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正常情形?”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发冷,“你终于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