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母亲活了，她们惨了
顾老夫人终究还是搬了。
不是她自己愿意，而是熬了半个月之后，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下乌青，神思恍惚，白日里坐在榻上都要打盹，稍有动静便暴躁得骂人。大夫来看过两回，都说再这么下去，别说清静，怕是命都要折进去。
事到如今，长房和三房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接人。
可问题一摆到明面上，叶家内部那点看似牢固的“孝顺”便彻底裂了。
邵氏先说长房人多事杂，顾老夫人住过来，怕照应不周；冯氏紧跟着便说三房院子小，实在腾不出像样的地方。叶承禄嫌祖母唠叨，叶明珠更怕自己婚事被指手画脚，兄妹两个嘴上不敢明说，脸上的抗拒却写得清清楚楚。
一群人为了这事狠狠干吵了两日。
你怪我不孝，我骂你贪心；你翻我这些年的旧账，我抖你那几笔不干净的私房。原先最擅长拿“一家人”三个字压人的，到了自己头上，才知这三个字有多沉、多脏、多烦人。
最后，还是长房败下阵来。
没别的，只因顾老夫人手里还有些体己银子。邵氏再嫌，也舍不得把人彻底推给三房。
于是人抬进了长房西厢。
从此，长房便没一日消停。
顾老夫人睡不好，脾气愈发古怪，晨昏都要找茬；邵氏白日里要管家，夜里还得伺候婆母，没几日眼角便多了两道深纹；叶承禄原本就不爱读书，这下更添了借口，日日往外跑，赌坊、酒肆、勾栏院，样样都沾，手里的银子流水似的撒出去。
与长房一日日烂下去不同，二房的日子，却终于一点点缓过来了。
柳含真的病，在好药与静养之下，慢慢见了起色。
先是夜里不再咳醒，后来连那口郁在肺里的血也不再往外涌。到开春时，脸上竟养回了些薄薄血色，能下床走几步，也能在院中晒着日头绣一段简单的花样。
忍冬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捧着新熬好的药进来时，眼睛都笑弯了。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若照这样养下去，等到入夏，保不齐就能去后院看看花了。”
柳含真听了，自己都觉得恍惚。
她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身子轻省是什么滋味。如今靠在廊下晒太阳，抬眼见院中枝头生了新绿，竟有种从泥沼里慢慢爬出来、重新见到天光的感觉。
她看向叶扶青，轻声道：“都是你。”
叶扶青正坐在桌边核账，闻言抬了抬眼：“怎么又说这个。”
“若不是你……”柳含真眼睫微颤，笑里带着一点湿意，“我如今只怕还困在那间旧屋里，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叶扶青手中笔顿了顿，到底没接这话，只将一张纸递过去。
“看看这个。”
柳含真接过，低头一看，先是一怔，继而微微睁大了眼。
那是一封来自官府的公文。
朝廷今春要修青州至南面的新商道，沿线几处宅地、田庄皆在征用与增值之列。西郊那片原本不算起眼的田庄，因恰好挨着新商道转口，地价翻了三倍不止；连带着城中那座二房私宅，也从“偏居一隅”成了“临新道近市口”的好地方。
换句话说——
叶扶青拼死打回来的这些产业，突然之间，全都值钱了。
柳含真怔怔看了半晌，手都微微发颤。
“这……”
叶扶青终于笑了。
是那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带着痛快的笑意。
“娘，”她慢慢道，“我们翻身了。”
消息传出去时，叶家几乎炸开了锅。
邵氏得知那处私宅和西郊田庄忽然身价暴涨，气得当场摔了茶盏。她这些年明里暗里算计那么多，想着用二房产业填长房的窟窿，谁知临了被叶扶青狠狠干夺了回去不说，还眼睁睁看着一块肥肉在自己嘴边长了翅膀飞走。
冯氏也悔得捶心口。
早知如此，当初便是撕破脸，也该拦着顾老夫人签那份赔还文契。如今二房一朝翻身，三房半点好处都沾不上，反倒还得日日被顾老夫人拿来作比较，骂她们“没福气，压不住财”。
至于叶承禄，原本还指望着拿祖产周转自己在外头欠下的赌债，如今听说那几处好地全落进了二房手里，当场便急红了眼，醉醺醺地跑到二房院门口闹。
“那也是叶家的产业！”他在门外拍着门，满口酒气，“二房凭什么独吞！你一个女子，守得住这么些东西吗！”
忍冬吓得脸都白了，柳含真也皱起了眉。
叶扶青却只披了件外衫，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隔着一道门槛看他。
“守不守得住，不劳堂兄操心。”她轻声道，“你还是先想想，赌坊那边的欠银，要拿什么填吧。”
叶承禄脸色猛地一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叶扶青看着他，笑意极淡，“再来我院前撒酒疯，我便让衙门也知道知道，长房的大少爷除了吃祖产，还会拿祖产去赌。”
一句话，狠狠干戳中了叶承禄命门。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再闹，骂骂咧咧地走了。
而叶明珠那边，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她原先最爱拿婚事压人，如今顾老夫人病着，长房银钱又紧，议亲时不再似从前那般挑剔。最后说下来的，是个表面斯文、实则脾气暴躁的秀才，家中清贫不说，还一门心思想着拿妻族的陪嫁填自己科考用度。
叶明珠哭闹过几回，都被邵氏硬生生压了下去。
昔日那个被捧在掌心的娇小姐，到底还是成了长房拿去止损的一颗棋子。
叶扶青听说时，只觉得讽刺。
刀砍到自己身上，她们才终于尝到疼。
可这世上的疼，并不会因为后悔就少半分。
春光一日日暖起来，二房院里的海棠也开了。
柳含真坐在花下，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叶扶青算完最后一笔账，抬头望见那一树灿灿花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沾了那么多脏泥、顶了那么多恶意，到底是值得的。
因为她终于把母亲从泥里拖了出来。
也终于，让那些自以为能踩着她们一辈子的人，一个个被打回了原形。
只是她没想到，更痛快的收尾，还在后头。
顾老夫人病倒之后，竟忽然托人来传话——
说想见她们母女最后一面。
不是她自己愿意，而是熬了半个月之后，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下乌青，神思恍惚，白日里坐在榻上都要打盹，稍有动静便暴躁得骂人。大夫来看过两回，都说再这么下去，别说清静，怕是命都要折进去。
事到如今，长房和三房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接人。
可问题一摆到明面上，叶家内部那点看似牢固的“孝顺”便彻底裂了。
邵氏先说长房人多事杂，顾老夫人住过来，怕照应不周；冯氏紧跟着便说三房院子小，实在腾不出像样的地方。叶承禄嫌祖母唠叨，叶明珠更怕自己婚事被指手画脚，兄妹两个嘴上不敢明说，脸上的抗拒却写得清清楚楚。
一群人为了这事狠狠干吵了两日。
你怪我不孝，我骂你贪心；你翻我这些年的旧账，我抖你那几笔不干净的私房。原先最擅长拿“一家人”三个字压人的，到了自己头上，才知这三个字有多沉、多脏、多烦人。
最后，还是长房败下阵来。
没别的，只因顾老夫人手里还有些体己银子。邵氏再嫌，也舍不得把人彻底推给三房。
于是人抬进了长房西厢。
从此，长房便没一日消停。
顾老夫人睡不好，脾气愈发古怪，晨昏都要找茬；邵氏白日里要管家，夜里还得伺候婆母，没几日眼角便多了两道深纹；叶承禄原本就不爱读书，这下更添了借口，日日往外跑，赌坊、酒肆、勾栏院，样样都沾，手里的银子流水似的撒出去。
与长房一日日烂下去不同，二房的日子，却终于一点点缓过来了。
柳含真的病，在好药与静养之下，慢慢见了起色。
先是夜里不再咳醒，后来连那口郁在肺里的血也不再往外涌。到开春时，脸上竟养回了些薄薄血色，能下床走几步，也能在院中晒着日头绣一段简单的花样。
忍冬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捧着新熬好的药进来时，眼睛都笑弯了。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若照这样养下去，等到入夏，保不齐就能去后院看看花了。”
柳含真听了，自己都觉得恍惚。
她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身子轻省是什么滋味。如今靠在廊下晒太阳，抬眼见院中枝头生了新绿，竟有种从泥沼里慢慢爬出来、重新见到天光的感觉。
她看向叶扶青，轻声道：“都是你。”
叶扶青正坐在桌边核账，闻言抬了抬眼：“怎么又说这个。”
“若不是你……”柳含真眼睫微颤，笑里带着一点湿意，“我如今只怕还困在那间旧屋里，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叶扶青手中笔顿了顿，到底没接这话，只将一张纸递过去。
“看看这个。”
柳含真接过，低头一看，先是一怔，继而微微睁大了眼。
那是一封来自官府的公文。
朝廷今春要修青州至南面的新商道，沿线几处宅地、田庄皆在征用与增值之列。西郊那片原本不算起眼的田庄，因恰好挨着新商道转口，地价翻了三倍不止；连带着城中那座二房私宅，也从“偏居一隅”成了“临新道近市口”的好地方。
换句话说——
叶扶青拼死打回来的这些产业，突然之间，全都值钱了。
柳含真怔怔看了半晌，手都微微发颤。
“这……”
叶扶青终于笑了。
是那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带着痛快的笑意。
“娘，”她慢慢道，“我们翻身了。”
消息传出去时，叶家几乎炸开了锅。
邵氏得知那处私宅和西郊田庄忽然身价暴涨，气得当场摔了茶盏。她这些年明里暗里算计那么多，想着用二房产业填长房的窟窿，谁知临了被叶扶青狠狠干夺了回去不说，还眼睁睁看着一块肥肉在自己嘴边长了翅膀飞走。
冯氏也悔得捶心口。
早知如此，当初便是撕破脸，也该拦着顾老夫人签那份赔还文契。如今二房一朝翻身，三房半点好处都沾不上，反倒还得日日被顾老夫人拿来作比较，骂她们“没福气，压不住财”。
至于叶承禄，原本还指望着拿祖产周转自己在外头欠下的赌债，如今听说那几处好地全落进了二房手里，当场便急红了眼，醉醺醺地跑到二房院门口闹。
“那也是叶家的产业！”他在门外拍着门，满口酒气，“二房凭什么独吞！你一个女子，守得住这么些东西吗！”
忍冬吓得脸都白了，柳含真也皱起了眉。
叶扶青却只披了件外衫，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隔着一道门槛看他。
“守不守得住，不劳堂兄操心。”她轻声道，“你还是先想想，赌坊那边的欠银，要拿什么填吧。”
叶承禄脸色猛地一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叶扶青看着他，笑意极淡，“再来我院前撒酒疯，我便让衙门也知道知道，长房的大少爷除了吃祖产，还会拿祖产去赌。”
一句话，狠狠干戳中了叶承禄命门。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再闹，骂骂咧咧地走了。
而叶明珠那边，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她原先最爱拿婚事压人，如今顾老夫人病着，长房银钱又紧，议亲时不再似从前那般挑剔。最后说下来的，是个表面斯文、实则脾气暴躁的秀才，家中清贫不说，还一门心思想着拿妻族的陪嫁填自己科考用度。
叶明珠哭闹过几回，都被邵氏硬生生压了下去。
昔日那个被捧在掌心的娇小姐，到底还是成了长房拿去止损的一颗棋子。
叶扶青听说时，只觉得讽刺。
刀砍到自己身上，她们才终于尝到疼。
可这世上的疼，并不会因为后悔就少半分。
春光一日日暖起来，二房院里的海棠也开了。
柳含真坐在花下，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叶扶青算完最后一笔账，抬头望见那一树灿灿花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沾了那么多脏泥、顶了那么多恶意，到底是值得的。
因为她终于把母亲从泥里拖了出来。
也终于，让那些自以为能踩着她们一辈子的人，一个个被打回了原形。
只是她没想到，更痛快的收尾，还在后头。
顾老夫人病倒之后，竟忽然托人来传话——
说想见她们母女最后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