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叶家终于撕破脸
顾老夫人赖在二房私宅不走的第三日，城西牙行便接了一桩怪生意。
有人出手极利落，一口气租下了私宅隔壁那座久无人住的偏院，银子给得痛快，唯一的要求只有一条——住进去的人，最好白日安静，夜里热闹。
牙人起先没明白“热闹”二字是什么意思。
直到来租院子的是一班外地戏班。
为首的班主姓陆，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起话来客客气气，偏偏眼神灵得很。他们一行人原是从南边过来的，准备在青州落脚半个月，白日里四散接活，夜里排戏吊嗓，正愁没个便宜又宽敞的院子。
叶扶青在牙行后堂见了他们一面。
她没废话，只问：“夜里唱戏，动静大不大？”
陆班主一怔，小心道：“姑娘若嫌吵，我们也可收敛些。”
“我不嫌。”叶扶青笑了笑，“我就怕你们不够吵。”
陆班主：“……”
忍冬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直到从牙行出来，才压着声音道：“姑娘，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叶扶青抬手，将一张租契折好收入袖中，眉眼被风吹得愈发清透。
“她不是舍不得那宅子么？”她轻声道，“我成全她。”
于是，当天傍晚，隔壁偏院便搬进了一群人。
箱笼、戏服、铜锣、板鼓、胡琴，一样样抬进去，院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到入夜时，先是有人吊嗓，一声高一声低，拖得老长，像猫叫春，又像鬼哭；紧接着便是锣鼓“铛铛锵锵”地敲起来，再后来，学徒们排身段、挪道具、搬桌椅，木头擦着地砖一路拖过去，声响刺耳得很。
顾老夫人头一夜便没睡着。
她原本就上了年纪，眠浅，夜里一有动静便要惊醒。偏那戏班像故意同她作对一般，前半夜吊嗓，后半夜练锣鼓，直到天快亮了才消停。
第二日一早，佛堂里的香案便被她拂落了一地。
“反了！反了！”顾老夫人坐在榻上，气得胸口起伏，“隔壁住的是什么东西，竟敢在夜里闹成这样！”
邵氏也被搅得眼下发青，偏她嘴上还得劝：“母亲消消气，儿媳这便叫人去看看。”
看过之后，婆子回来回话：“是个外地戏班，说是正经租了院子的，还拿了官牙盖印的契书。那边班主也赔礼了，只说靠这口饭吃，夜里要排戏，收不住动静。”
顾老夫人一听，更气得发抖。
“收不住？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
故意？
当然是故意的。
叶扶青坐在自家院中，正慢条斯理地给柳含真剥一只橘子，听忍冬学完那边的动静，险些笑出声来。
“她们找上门了么？”
“找了。”忍冬眼睛亮晶晶的，越说越兴奋，“邵夫人一早就带人去偏院理论，结果那班主好生客气，一口一个‘实在对不住’‘我们也是讨生活’，可转头晚上照旧。老夫人气得连早膳都没用。”
柳含真听得既想笑，又有些迟疑：“扶青，这法子……会不会太损了些？”
“损吗？”叶扶青将橘瓣递到她手里，语气平平，“比起拿药钱换文契，算仁慈了。”
柳含真一时哑然。
是啊。
叶家那些人做的，哪一桩不比这更损、更脏？不过是从前没人跟她们一样下手罢了。
当夜，隔壁又热闹了一宿。
顾老夫人终于熬不住，拄着拐杖亲自上门理论。陆班主把院门开了一条缝，态度谦恭得很：“老太太见谅，我们这些唱戏的，靠的就是这一嗓子，若夜里不练，白日里接不了活，全班人都要饿死。您老行行好，体谅体谅。”
顾老夫人哪里肯依，尖着嗓子骂了半晌，从戏子骂到牙行，再骂到这世道没王法，最后一句“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刚落下，院里几个年轻学徒已抬着道具出来，吱呀一声从她身边擦过。
她被那阵风带得晃了一下，险些当场摔倒。
还是婆子手忙脚乱扶住了。
一连五日，顾老夫人白日里没精神，夜里又睡不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邵氏被折腾得也快疯了，却偏偏拿那班戏子毫无办法——人家有契书，租得名正言顺；你说他们扰民，他们便委委屈屈说自己收着音了；你若硬来，那几个学徒一个比一个年轻壮实，往门口一站，长房那几个家丁反倒先虚了。
终于，第七日夜里，顾老夫人心口一堵，竟当真厥了过去。
长房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请大夫的请大夫，熬参汤的熬参汤，邵氏眼泪都急出来了。等到天快亮，大夫才总算把人救醒，只皱着眉头道：“老人家本就年高，若再这般日夜不得安眠，只怕要伤根本。”
伤根本三个字一出，邵氏脸色都变了。
她不怕别的，就怕顾老夫人真病倒。
这位老太太平日里再惹人烦，好歹还能坐镇长房，压着三房，又能拿孝道做刀。若真一病不起，往后那烂摊子落到谁手里？还不是她这个长媳来收拾。
想到这里，邵氏终于坐不住了。
她一大清早便带着冯氏去了二房小院。
彼时叶扶青正在廊下煮茶，见两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伯母、三婶怎么得空来了？”她轻轻拨着茶汤，语气温和得很，“可是昨夜又没睡好？”
邵氏眼底青黑一片，闻言差点没稳住脸色。
“扶青，”她咬着牙，勉强挤出个笑，“隔壁那院子，是你租出去的吧？”
叶扶青这才抬眼，神色无辜：“是啊，官牙过了契，银钱两清，有什么不妥？”
冯氏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道：“你明知道老夫人住在那边，还偏把院子租给一群夜里闹腾的戏子，这不是存心折腾她老人家么？”
“折腾？”叶扶青轻轻一笑，“我不过做了个守契约的东家。怎么，她老人家住得，我的院子便租不得？还是说只许她占着二房私宅不挪窝，不许我拿自己院子赚点租银？”
一句话堵得冯氏脸色发青。
邵氏到底更沉得住气，强压着怒气道：“母亲年纪大了，身子经不起折腾。你若真有怨气，冲我们来便是，何苦拿她开刀？”
叶扶青慢悠悠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笑了笑。
“伯母说得轻巧。先前拿我娘命开刀的时候，怎么不见您心软？”
邵氏神色一僵。
“再说了，”叶扶青轻声道，“祖母既舍不得那宅子，想来也是住惯了。既是住惯了，热闹些不是更好？省得清冷。”
“你——”
“若实在住不惯，也简单。”叶扶青终于收了笑，眸色凉下来，“搬。”
这一个字，像刀落下来，干脆利落。
邵氏与冯氏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她们来这一趟，本是想仗着长辈身份施压，谁知叶扶青压根不吃这套，反倒把话挑得这样明白。
搬。
说白了，就是你们若舍不得接顾老夫人回去，便让她继续在那边熬着。
这一下，球被狠狠干踢回了长房和三房脚下。
叶扶青看着她们变来变去的脸色，只觉得痛快。
她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始。
因为顾老夫人一旦搬走，接下来要争的，便不是宅子，而是——
谁来养她。
有人出手极利落，一口气租下了私宅隔壁那座久无人住的偏院，银子给得痛快，唯一的要求只有一条——住进去的人，最好白日安静，夜里热闹。
牙人起先没明白“热闹”二字是什么意思。
直到来租院子的是一班外地戏班。
为首的班主姓陆，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起话来客客气气，偏偏眼神灵得很。他们一行人原是从南边过来的，准备在青州落脚半个月，白日里四散接活，夜里排戏吊嗓，正愁没个便宜又宽敞的院子。
叶扶青在牙行后堂见了他们一面。
她没废话，只问：“夜里唱戏，动静大不大？”
陆班主一怔，小心道：“姑娘若嫌吵，我们也可收敛些。”
“我不嫌。”叶扶青笑了笑，“我就怕你们不够吵。”
陆班主：“……”
忍冬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直到从牙行出来，才压着声音道：“姑娘，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叶扶青抬手，将一张租契折好收入袖中，眉眼被风吹得愈发清透。
“她不是舍不得那宅子么？”她轻声道，“我成全她。”
于是，当天傍晚，隔壁偏院便搬进了一群人。
箱笼、戏服、铜锣、板鼓、胡琴，一样样抬进去，院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到入夜时，先是有人吊嗓，一声高一声低，拖得老长，像猫叫春，又像鬼哭；紧接着便是锣鼓“铛铛锵锵”地敲起来，再后来，学徒们排身段、挪道具、搬桌椅，木头擦着地砖一路拖过去，声响刺耳得很。
顾老夫人头一夜便没睡着。
她原本就上了年纪，眠浅，夜里一有动静便要惊醒。偏那戏班像故意同她作对一般，前半夜吊嗓，后半夜练锣鼓，直到天快亮了才消停。
第二日一早，佛堂里的香案便被她拂落了一地。
“反了！反了！”顾老夫人坐在榻上，气得胸口起伏，“隔壁住的是什么东西，竟敢在夜里闹成这样！”
邵氏也被搅得眼下发青，偏她嘴上还得劝：“母亲消消气，儿媳这便叫人去看看。”
看过之后，婆子回来回话：“是个外地戏班，说是正经租了院子的，还拿了官牙盖印的契书。那边班主也赔礼了，只说靠这口饭吃，夜里要排戏，收不住动静。”
顾老夫人一听，更气得发抖。
“收不住？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
故意？
当然是故意的。
叶扶青坐在自家院中，正慢条斯理地给柳含真剥一只橘子，听忍冬学完那边的动静，险些笑出声来。
“她们找上门了么？”
“找了。”忍冬眼睛亮晶晶的，越说越兴奋，“邵夫人一早就带人去偏院理论，结果那班主好生客气，一口一个‘实在对不住’‘我们也是讨生活’，可转头晚上照旧。老夫人气得连早膳都没用。”
柳含真听得既想笑，又有些迟疑：“扶青，这法子……会不会太损了些？”
“损吗？”叶扶青将橘瓣递到她手里，语气平平，“比起拿药钱换文契，算仁慈了。”
柳含真一时哑然。
是啊。
叶家那些人做的，哪一桩不比这更损、更脏？不过是从前没人跟她们一样下手罢了。
当夜，隔壁又热闹了一宿。
顾老夫人终于熬不住，拄着拐杖亲自上门理论。陆班主把院门开了一条缝，态度谦恭得很：“老太太见谅，我们这些唱戏的，靠的就是这一嗓子，若夜里不练，白日里接不了活，全班人都要饿死。您老行行好，体谅体谅。”
顾老夫人哪里肯依，尖着嗓子骂了半晌，从戏子骂到牙行，再骂到这世道没王法，最后一句“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刚落下，院里几个年轻学徒已抬着道具出来，吱呀一声从她身边擦过。
她被那阵风带得晃了一下，险些当场摔倒。
还是婆子手忙脚乱扶住了。
一连五日，顾老夫人白日里没精神，夜里又睡不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邵氏被折腾得也快疯了，却偏偏拿那班戏子毫无办法——人家有契书，租得名正言顺；你说他们扰民，他们便委委屈屈说自己收着音了；你若硬来，那几个学徒一个比一个年轻壮实，往门口一站，长房那几个家丁反倒先虚了。
终于，第七日夜里，顾老夫人心口一堵，竟当真厥了过去。
长房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请大夫的请大夫，熬参汤的熬参汤，邵氏眼泪都急出来了。等到天快亮，大夫才总算把人救醒，只皱着眉头道：“老人家本就年高，若再这般日夜不得安眠，只怕要伤根本。”
伤根本三个字一出，邵氏脸色都变了。
她不怕别的，就怕顾老夫人真病倒。
这位老太太平日里再惹人烦，好歹还能坐镇长房，压着三房，又能拿孝道做刀。若真一病不起，往后那烂摊子落到谁手里？还不是她这个长媳来收拾。
想到这里，邵氏终于坐不住了。
她一大清早便带着冯氏去了二房小院。
彼时叶扶青正在廊下煮茶，见两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伯母、三婶怎么得空来了？”她轻轻拨着茶汤，语气温和得很，“可是昨夜又没睡好？”
邵氏眼底青黑一片，闻言差点没稳住脸色。
“扶青，”她咬着牙，勉强挤出个笑，“隔壁那院子，是你租出去的吧？”
叶扶青这才抬眼，神色无辜：“是啊，官牙过了契，银钱两清，有什么不妥？”
冯氏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道：“你明知道老夫人住在那边，还偏把院子租给一群夜里闹腾的戏子，这不是存心折腾她老人家么？”
“折腾？”叶扶青轻轻一笑，“我不过做了个守契约的东家。怎么，她老人家住得，我的院子便租不得？还是说只许她占着二房私宅不挪窝，不许我拿自己院子赚点租银？”
一句话堵得冯氏脸色发青。
邵氏到底更沉得住气，强压着怒气道：“母亲年纪大了，身子经不起折腾。你若真有怨气，冲我们来便是，何苦拿她开刀？”
叶扶青慢悠悠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笑了笑。
“伯母说得轻巧。先前拿我娘命开刀的时候，怎么不见您心软？”
邵氏神色一僵。
“再说了，”叶扶青轻声道，“祖母既舍不得那宅子，想来也是住惯了。既是住惯了，热闹些不是更好？省得清冷。”
“你——”
“若实在住不惯，也简单。”叶扶青终于收了笑，眸色凉下来，“搬。”
这一个字，像刀落下来，干脆利落。
邵氏与冯氏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她们来这一趟，本是想仗着长辈身份施压，谁知叶扶青压根不吃这套，反倒把话挑得这样明白。
搬。
说白了，就是你们若舍不得接顾老夫人回去，便让她继续在那边熬着。
这一下，球被狠狠干踢回了长房和三房脚下。
叶扶青看着她们变来变去的脸色，只觉得痛快。
她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始。
因为顾老夫人一旦搬走，接下来要争的，便不是宅子，而是——
谁来养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