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自己把自己聊死了

饭局进行到最后，酒意和松弛感一起上来了。

长辈们聊得热络，唐慧君整个人都快笑成一朵年宵花，宋母也一副“这姑娘我瞧着不错”的神情。气氛好得像下一秒就该开始商量黄道吉日。

也正是在这种时候，人最容易松。

尤其是宋屿川这种，平时太习惯掌控场子的人。一旦他误以为局面稳了，警惕心就会往下掉，优越感就会慢慢冒出来。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我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闲闲的，像突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成年人谈婚姻，更重要的是现实适配。那在你看来，什么样的女生最适配？”

唐慧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显然觉得我这问题又开始不安分了。

可这次她没来得及踩我。

因为宋屿川接了。

而且接得比我想象中还顺。

大概是前面我顺着他聊了太多，他已经默认我开始理解并接受他的那套逻辑。所以他这回没有再绕圈子，只是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得甚至像在讲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适配的话，首先肯定是情绪稳定。”他说，“不是说不能有情绪，而是别太消耗人。成年人工作都很忙，如果回家还要处理过多情绪，其实挺累的。”

系统瞬间翻译：

【第一条：少闹。】

我点点头，继续追问：“还有呢？”

“工作上有自己的能力，但别太把事业当唯一重心。”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很淡，“婚姻说到底还是要落回生活。太强势、太有野心的人，不太适合长期共同生活。”

系统：

【第二条：别太强。】

我强忍着笑：“明白。再有呢？”

宋屿川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或者说，在斟酌怎么把最难听的真话说得依然体面。

“原生家庭也很重要。”他说，“家庭关系别太复杂，观念尽量简单一点。毕竟结婚不是两个人单独存在，谁都不希望以后有太多额外消耗。”

系统这次连翻译都懒得修饰了：

【第三条：家庭别拖后腿。】

“还有年龄阶段。”他很平静地补上，“到了一定年纪，其实男女双方都应该更现实一点。你不能还拿年轻时候那套感觉至上来谈婚姻。尤其女性，如果已经过了最容易做选择的阶段，更应该明白什么叫合适。”

啪。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包厢突然安静了。

连隔壁桌模模糊糊传来的碰杯声都显得特别清楚。

唐慧君脸上的笑，第一次彻底冻住了。

孟知妍低头喝水，动作快得像想把自己埋进杯子里。

而我，看着宋屿川，几乎要在心里笑出声。

真好。

终于说出来了。

什么欣赏，什么有分寸，什么相处舒服。

翻译到最后，不过就是——

你年纪到了，选择少了，最好认清现实，配合我的标准。

我甚至都没急着说话。

因为人在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被别人反驳。

是安静。

果然，静了两秒后，宋母先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把这点突如其来的尴尬抹过去：“屿川的意思是，大家都成熟一点，别把结婚想得太理想化。”

我笑了下，终于开口：“他说得挺清楚的，我听懂了。”

宋屿川看向我，眼底第一次有了点说不清的戒备。

可惜，晚了。

我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会议总结：“总结一下。你理想里的伴侣，大概得满足几个条件——情绪稳定，别总要情绪价值；工作体面，但别影响婚姻效率；原生家庭简单，别给你增加负担；年龄到了，知道自己没什么可挑的，所以更愿意配合，是吗？”

宋屿川脸色终于变了。

“逢时，你没必要这么解读。”

我笑了：“那你是怎么解读的？你刚才自己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说的是现实，不是算计。”

“现实和算计有冲突吗？”我反问，“你当然可以现实。可你一边筛选，一边又把筛选包装成成熟；一边把女性的让步说成理性，一边还要求对方感谢你体面，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桌上的空气彻底绷住了。

唐慧君张了张嘴，大概想打断我，又不知道从哪儿插进来。毕竟前面那些话，宋屿川都是自己说的，她总不能当着两家人的面说我胡编。

宋屿川沉下脸，语气也冷了点：“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慢悠悠点开一个文档，“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到底是在找妻子，还是在做婚恋风险筛选。”

他瞳孔微微一缩。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念得不紧不慢。

“第一次见面，你说成年人谈婚姻要提高效率。第二次，你说我有脑子、有分寸，相处起来不累。第三次，你在会场外对朋友说，至少我不吵不闹，沟通效率高。再加上你今天这套标准——情绪稳定、家庭简单、别太有事业心、到年龄了更现实。”

我抬眼看他，笑意很淡。

“宋屿川，你这不是相亲。你这是做尽调。”

这句话一落，宋母脸上的温和也终于裂了。

“林小姐，这话就有点过了吧？”

“过吗？”我看着她，“那您不妨也听听，您儿子是怎么评价婚恋对象的。不是喜欢，不是相处，不是彼此尊重。是低消耗、好沟通、适配度高、后续维护成本低。”

孟知妍手里的杯子“咔”地碰了下桌面。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一场本该其乐融融的相亲饭局，能被我硬生生聊成企业招标现场。

宋屿川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我，声音也不再温和：“你是不是对关系有很严重的敌意？把所有正常标准都解读成恶意，这不是清醒，是偏激。”

系统立刻跳出一排字：

【开始反咬。】

【经典话术：不是我有问题，是你太敏感。】

我几乎想鼓掌。

终于。

这个人装了这么久，总算急了。

“正常标准？”我笑了，“正常标准是双方一起承担，不是默认女性在工作、情绪、家庭责任上都更该让步。你嘴上说现实，实际上只是想要一个省心的结婚对象。说白了，就是希望她足够懂事，懂事到最好别跟你谈公平。”

“那又怎么样？”宋屿川终于没忍住，声音拔高了一点，“婚姻本来就不是童话。选择一个省心、稳定、适合共同生活的人，有什么问题？”

好。

这句一出来，彻底没救了。

因为他终于不装了。

他终于把那层“成熟理性”的皮自己撕开了，露出了底下那套冷冰冰的筛选逻辑。

我看着桌上几个人一言难尽的脸色，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轻到像这段时间憋在胸口的那团气，终于被人亲手戳破了。

而且不是我戳的。

是宋屿川自己戳的。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站起身，最后送了他一句话。

“你当然可以现实。”

“但麻烦你以后别把对女性的精密挑选，包装成什么成熟和尊重。”

“你不是想结婚。”

“你只是想找个配置高、毛病少、还愿意自己降价配合你的解决方案。”

包厢里鸦雀无声。

唐慧君看着我，脸色发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她拼命想往我身上按的“优质男”，拆开以后原来是这么个东西。

而宋屿川，坐在原地，脸色难看到极点，却一个字都没再说出来。

因为他说得已经够多了。

多到不需要我再补刀。

我拎起包，拉开包厢门的时候，系统在脑海里轻轻响了一声。

【核心任务已完成。】

【系统绑定目的并非帮助宿主找到伴侣。】

【而是帮助宿主重新相信自己的判断。】

那一刻，我站在走廊昏黄的灯下，忽然很想笑。

原来不是我太挑。

也不是我太难搞。

只是我终于不想再把自己的人生，低价卖给任何一个自以为很会挑货的男人。

我拿出手机，给唐慧君发了条消息。

【妈。】

【相亲到此为止。】

【以后你想催别人，换个人催。】

发完这条，我直接把手机静音，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挺直，清醒，甚至有点意气风发。

而这一次，不是谁挑中了我。

是我，终于把这场荒唐的筛选游戏，亲手掀了桌。